临榆城商业街的尽头,有一幢两层青砖小楼,深灰瓦檐古朴沉敛,历经山风江雾常年浸润,瓦色温润厚重,无半分破败颓相。门楣上一块黑底金字实木牌匾,上面写着“藏衣局”三个字,字迹清隽素雅,不张扬、不凌厉,像极了守铺之人的性子。
按照王正磊的描述,临榆是一座粗粝又温柔的北国老城。
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江,整座城被连绵的长白余脉拢在怀里,城外是无边无际的林海,城内错落坡路、石阶老巷,没有平整开阔的平原,全是起起伏伏的山城肌理。
相比省城,临榆城离邻国更近。所以大部分有志向的年轻人已经不在这里生活了,只留下了一些安于现状的中年人和老人。也正因如此,临榆人都很热情,一来是北方人骨子里就自来熟,二来都是多少年的街里街坊,都处得跟一家人一样了。所以经常会看到街上偶遇的两个人,聊着聊着就到一家去吃饭了。
临榆市区内只有一条正规的商业街,有一家大一些的综合商场,和一些临街商铺,主营着饭馆,服装鞋帽,和美容美发之类。王正磊家的小楼,便坐落在此处。
这是一家成衣铺,专门手工定制高级成衣的地方,牌匾上还搭着崭新的红绸,一看便是刚刚开张不久。
此时这家店的老板季惟桢紧裹着夹棉褂子,倚着窗沿望着街景发呆。
“你说你这孩子,南方暖和日子不待,偏要跑到这冰天雪地的小城来,图啥?”
说话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妇人,见季惟桢没应声,她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絮叨起来。
“大磊那臭小子也是,压根没跟你讲清这边的冷暖,就撺掇你过来。瞧你看着挺精明一人,怎么就被他那张满嘴跑火车的嘴给唬住了?”
妇人口中的“大磊”是她的侄子,全名王正磊,也是季惟桢的大学同学、十年好友。
季家在江南经营百年成衣老店,撑起家业的是一套独有的修补针法。这套针法专为修复贵重旧衣而生,远近无数人专程登门求助。针法由季家女先祖所创,祖上立下规矩:只传女不传男,每一代传承人都是家中女儿,招赘成家,后代随母姓。
可到了季惟桢母亲这一辈,外婆只生下她一女便早早离世;母亲生下季惟桢后便独自生活,再无其他子女。为不让祖传手艺彻底断绝,母亲在季惟桢十八岁成年那天,破例将全套针法尽数传授给他。
从小耳濡目染,学针法于他而言不算难事,可全套手艺学成后,怪事一桩桩接踵而至。
起初只是修补旧衣时,他总会莫名头晕。母亲担心是针线伤眼,带他跑遍医院,全套检查下来身体毫无异样。她又揣测是年轻人耐不住久坐枯燥,可看他伏案做活时专注沉静,又不像敷衍,只能暂且观望。
慢慢母亲摸清规律:只有触碰旧衣修补才会不适,单纯制作新衣便全无异常。
又过许久,头晕的症状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桩怪事:指尖碰到旧衣物,眼前会浮现模糊零碎的光影,人影朦胧,却能看清一段段发生过的小事。他私下向衣物主人求证,画面里的事皆是对方近期真实经历。时日越久,光影愈发清晰,人物轮廓分明,甚至能窥见主人尘封多年的旧事。
日复一日被动承接陌生人的悲欢心绪,季惟桢心力交瘁。他同母亲坦白异样,不愿再接手旧衣修补,打算放下祖传针法。
母亲满心疼惜,半点不曾逼迫,让他只专心制作新衣。可事态愈发棘手——如今哪怕是店里刚做好、只被客人试穿过一次的新衣,他指尖一碰,便能窥见试衣人的心事与过往。
江南老店终日人来人往,三教九流的故事、情绪一股脑涌入他脑海,长久的消耗让他只想寻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清静度日。
年前一场饭局,季惟桢随口提起想离开江南,找座小城开一间安静小铺。王正磊一听,立刻推荐自己老家临榆,说此地人少节奏缓,恰好合他心意,二人约好单独详谈。
“老季,你这祖传手艺在江南多吃香,怎么反倒想走?”
从十八岁相识起,王正磊便一口一个“老季”叫他,十年从未改口。明明王正磊还大半岁,习惯却早已根深蒂固。相处日久,季惟桢甚至被他带得染上一口不太地道的东北口音。
“你清楚我家里的情况。”
只一句话,王正磊瞬间了然。
唯有他知晓季惟桢身上的困扰,见好友日日煎熬,当即打算帮他。
“你要是打定主意离开,我老家真的合适你。人少清净,我家临街的门市房上个月刚空出来,你直接过去开店,想接什么活全由你自己说了算。”
季惟桢心头一动:“房租我按年付给你。”
王正磊大手一挥,十分豪爽:“咱俩兄弟谈什么房租?这小城租金本就低廉,一年房租都抵不上你一件定制成衣的工钱。正好我要去见老丈人,你帮我做一套西装,房租直接抵消。”
季惟桢点头应下,到时便选上等面料为他制衣抵租。
“我爸妈常年定居南方,房子钥匙在我二姑手上。她早年在江南做住家保姆,南方菜做得地道,你懒得开火就找她搭伙,每月给点零花钱就行。我把她联系方式、门店地址都发你,到了直接联系。”
聊完北上的规划,季惟桢回到江南家中,同母亲坦白想法。母亲知晓儿子多年煎熬,心中万般不舍,却终究松了口。
“只是你从小到大从没独自远行,妈实在放心不下。”
“妈,过完年我就二十八了,能照顾好自己。”
“唉,你也知道自己二十八,也不着急成家,孤身一人跑那么远。我明天多给你备些现金,小城未必处处能手机支付。”
见母亲忧心忡忡,季惟桢连忙宽慰:“我等过完年再动身,您不用太过焦虑,家里铺子还要劳您多照看。”
听说不必立刻出发,母亲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也说出藏了许久的念头:“这家老店,我其实早就不想守了。若不是老主顾年年寻来,我也想寻一处清静地方歇歇。”
季惟桢微微一怔,这是第一次听见母亲这般说。
“我都盘算好了。你若是不愿接手,等我做不动便把铺子盘出去。这套针法若是无人传承,索性上交公家。什么祖传规矩,你外婆早已不在,没人再束缚我们母子。”母亲顿了顿,怕他担忧生计,又笑着补充,“放心,咱们手里积蓄足够度日,你在外随心生活,妈永远是你的后盾。”
开春三月,年味散尽。季惟桢揣着母亲备好的现金与积蓄,独自登上北上的航班。飞机上指尖无意碰到邻座人的衣衫,细碎零散的画面再度浮现在眼前,他轻轻叹了口气,只盼那座安静的北国小城,能少几分这般纷乱幻影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