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胡亮的车上放了大量的物证取样,陈震东自觉地坐上了于峻舟的车。本来他习惯去开副驾的门,但突然想到这不是胡亮的那辆H6,就开了后座的门上了车。
于峻舟从后视镜看着陈震东明显有些低落的神情,一言不发,估计是碍于亲戚关系被迫回避,心里堵得慌,他也没再多言,顺路把陈震东送回了家,让他趁这机会好好休息。
这一趟出警又折腾到后半夜,他看了一眼手机,估计季惟桢这时候早见周公去了,就没打算叫醒他,等明天再让他来警局看看那件衣服吧。
于峻舟翻看完网红的基础档案:姚一潇,男,二十五岁。高中毕业后便一头扎进自媒体行业,早年以网名“吃不胖的南瓜”在视频平台更新各类平价试吃内容,凭借风趣接地气的谈吐、高性价比的选题小火出圈。
后来姚一潇签约一家名为小鸡出壳的网红孵化公司,可随着探店类博主批量涌现,行业竞争愈发激烈。为赚取推广广告费,他不得不接各类商铺合作,推荐门店的品质开始参差不齐,差评与负面评论不断增多,姚一潇在公司内部渐渐变得边缘化。
这次他专程来临榆,是打算挖掘本地口碑优质的特色门店,靠真实探店内容扭转风评,算是背水一战。倘若这次出行依旧无法掀起热度,他便打算等现有经纪合同到期后彻底转行,不再做自媒体。
姚一潇的助理方思璇,二十三岁,大四的时候在小鸡出壳实习就被安排在姚一潇身边做助理了。助理的工资大部分跟网红的收入是挂钩的,所以看着姚一潇的流量越来越低,方思璇给他对接了很多收入可观但评价并不怎么样的合作商家。这一次姚一潇执意自己找直播素材让方思璇跟他闹了好一阵子,但听姚一潇说这次一定能成后,她还是跟着来了。
于峻舟又调出账号“吃不胖的南瓜”过往发布的视频翻看。近两年的作品评论区充斥着大量指责谩骂,内容模板化严重,镜头、文案全是流水线套路,早已没了早年接地气、有新意的风格。
一条条视频翻下去,连日奔波取证的疲惫涌了上来,脑袋昏沉发胀,他撑不住趴在办公桌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两道铃声接连响起,将他惊醒。
私人手机是医院打来的,传来姚一潇的初步诊断结果:患者因恶性心律失常诱发心源性脑缺血,当场陷入昏迷。眼下急救流程已经结束,可人依旧没能恢复意识,已转入ICU持续监护观察。
紧跟着办公室内线电话响起,值班民警汇报,一对中年夫妇声称是姚一潇的父母,刷到网上流传的现场直播片段得知儿子出事,此刻已经赶到警局,情绪激动,讨要说法。
于峻舟随意抹了一下脸,出了自己的办公室,既然姚一潇父母是从网上知道自己儿子的消息,那就说明网监那边并没有控制住舆论,这是非常糟糕的征兆。
他人还没走到会客室,就听到一个女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边嚎边骂,值班民警显然已经压不住场了。
于峻舟觉得奇怪,姚一潇的资料上显示他是鲁省人,这对夫妇的口音也是鲁省话,可是为什么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到达临榆?除非他们是和姚一潇一起来的临榆,或者是从省城过来的。。
“这里是警局,不是你们胡闹的地方!”于峻舟虽然理解作为父母为儿子担心的心情,但这样大吵大闹根本解决不了问题,而且他们不去医院去看儿子的生死先跑来警局里闹,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听到于峻舟严厉的警告声,原来在地上打滚的妇人暂时停止了哭嚎,然后爬过来拉他的裤腿,口中说着“你可要为我儿子做主啊警官。”
于峻舟给身边的民警使了个眼神,让他们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你们有话慢慢说,这么闹也解决不了问题。”
姚父倒是还算冷静,他一把把自己的妻子从地上拉起来,帮她扫了扫身上的灰,对于峻舟说:
“警官,我们也不是闹事,就是想给儿子讨个公道,我家儿子才二十来岁,我们就这一个儿子,要是因为喝了一杯酒命就没了,让我们老两口以后怎么活?必须把那个黑心老板抓起来,让他偿命。”
“姚大哥,首先呢我们还在对涉事饭店的酒水样本进行化验,结果还没出来,所以不能定性人家的酒就一定有问题;其次姚一潇的初步病因刚刚医院的同事也告诉我了,是恶性心律失常诱发心源性脑缺血导致的昏迷,跟喝酒关系不大。你们不如先去医院看看他,我们也是需要办案时间的,但保证会尽快给你们个交待。”
听到于峻舟的话,姚母突然表情一变,意外又有些失望地问:
“你说我儿子没死?”
于峻舟都担心她下一句是“怎么会没死呢?”看来姚一潇的原生家庭很有问题。
姚父拉了拉妻子的衣袖说:“咱们还是别打扰警官工作了。”两人相视一眼,便走出会客室,离开了警局。
“叫人跟着这对夫妻,看他们是不是去了医院,我总感觉他们闹这一出不简单。”
送走了这对闹事的夫妻,于峻舟给季惟桢发了条信息,让他睡醒后先来一下警局,转身就去了网监的办公室。
网监办公室里坐无虚席,所有人都在岗,队长陆海波顶着一脑袋鸡窝一样的头发在一排电脑后走来走去。看到于峻舟过来张口就是埋怨:
“你们可真能找事儿啊,怎么就惹上那帮网红了,他们最擅长利用舆论整事儿。”
“我不也是半夜被拉过来了,你就别有意见了,现在情况怎么样?”
陆海波指了指他面前的一台电脑:
“不好整,网红本身就有粉丝基础,再加上当时是直播,传播面太广了,而且这种话题最容易煽动网友。”他停了一下,又指着另一台电脑说:“而且有人在故意带节奏,我们已经查到了这个叫‘水下三千尺’的ID,是一个新注册的小号,登陆的地址就是本地,不排除是当天在饭店里吃饭的人,他发布的视频全是经过断章取义的剪辑,我们已经尽力在找他的具体位置了,他发的这些视频已经被我们的人都下架了。”
于峻舟让他调出水下三千尺发的视频,视频的内容包括饭店内滋补酒的特写,他在字幕中写这些酒根本没有产地,都是老板不知道用从哪搞来的药材随便泡的;有老板父亲推荐酒的片段,字幕中写他们极力推销自己的便宜酒,五块钱就能买一杯能是什么好东西;还截取了饭店的菜品,说肉不新鲜,可能是合成肉;最后还放上了门脸的截图,鼓动网友都去找这家老板讨公道。
这些视频大都是从姚一潇的直播视频里截取的,但于峻舟发现了一点不对劲,他让技术员把菜品那里重新放了一遍,仔细看了一下,对陆海洋说:
“我知道这个发视频的人是谁了,姚一潇的助理,方思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