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要走了,也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宋晓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木板床被压得吱呀一声响,"从小的毛病,什么都憋在心里。"
江予没有接话。
宋晓安静了一会儿,说:"你走了我一个人多没意思。"
江予嘴角动了动:"你还有那么多小厮呢。"
"是,我还有那么多小厮呢。宋晓笑了,但笑得很短,然后沉默了下去。
窗外的晚霞正一层层地暗下去,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有归鸟从屋檐下掠过,影子一闪就不见了。
"江予。"宋晓忽然说,"你回去以后……会……会……好好过吗?"
江予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扎包袱:"当然。"
"那就好,好好过。"宋晓把想说的话饮下。
江予张了张口,一直想说的谢谢也没有说出口。
夜更深一些的时候,二管家坐在自己屋里的太师椅上,面前的茶也没喝,已经凉透了。
心腹站在一旁,等着他开口。
"他不能死在宋家。"二管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人的意思是……"
"山道。他回江家必经的那段盘山路,前几日不是下了雨么——山路塌方,匪徒劫道,都是常有的事。"二管家端起茶盏,又放下,"做得干净些。"
心腹领命,退了出去。
二管家独自坐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十五年,他一直在替宋齐盯着这个姓江的小子。宋齐让他做粗活、干杂役,他就安排最重的活;宋齐说不要让他碰账本文牍,他就在江予偷看账本时去"告状"。
但这小子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他见过江予在杂物房里,借着天窗漏下来的一线光,在废纸上写写算算。那些数字,那些账目——绝不是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活杂役能看懂的东西。
此人若回了江家,必成宋家大患。
不能留。
江予没有睡着。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间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他顺着那道光线望出去,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十五年了。
五岁来,二十岁走。他在这里洗过无数件衣服,挑过无数担水,劈过无数捆柴,跪过无数次院子。他也在这里偷偷认了字,算了账,学会了在夹缝中活下去的本事。
而那个叫"江家"的地方,他几乎已经不记得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今天宋晓挡在他和宋齐之间的那个画面——宋晓拉着父亲的袖子的温馨,宋齐便无奈地笑了。
那种笑,他十五年从未在宋齐脸上看到过。
他对宋晓是真的好。
可这份好,江予看得到,却得不到。
江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旧衣裳叠成的枕头里。
不要想太多。不要当真。宋晓只是习惯了自己在身边而已——
他这样告诉自己,像过去十五年里每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