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话就不再往下说了,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江予慢慢地把那碗面吃完了。
他沿着河堤走了一下午。
与其说是在看风景,不如说是在画地图。哪条路通向哪里,哪个巷子是死路,哪座桥能过人——他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这不是谁教他的本事,是从小在宋家学会的生存法则之一: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先把退路看清楚。
河堤上种着一排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来回摇摆。岸边有几个女人在洗衣服,棒槌砸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远处有牛在叫,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喊什么。
他走到一棵柳树下面,靠着树干坐下来,看着河对岸的田地。
那些田地被整齐地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有些种着庄稼,有些荒着。他注意到那些荒着的田地边上都插着木牌,远远地能看到上面写着字。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江记"。
江家收地。
他想到了暴雨客栈里那个老商人说的话。那时候他没完全听懂,现在站在江北的土地上,那些话忽然清晰了。收地、囤粮、控制运输线——江家在做的不是简单的生意,而是在铺一张网。从临江那边的商人聊天内容来看,江家收了黄连,收了大豆,收了很多地方的土地。
他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信息太多了,需要慢慢理。
——镇上的大铺子几乎都跟江家有关。
——地也被江家在收。
——码头是江家的。
——那粮铺的价钱压得那么低,不像是为了赚钱,更像是在挤垮别人之后一家独大。
——囤那么多粮,要做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河对岸那些插着"江记"木牌的地,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根本不是在"回家"。他是走进了一个别人布了很久的棋盘里。江南那边的人做买卖是一分钱一分钱地赚,这边的人是在一亩地一亩地地吞。
两边的手法,完全不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同一时间,镇子的另一头。
一个穿着灰蓝粗布衣裳、戴着一顶破斗笠的男人从一条小巷里走了出来。他走路的姿态有些佝偻,和码头上那些扛活的脚夫没什么两样。他在巷口站了站,左右看了看,然后往茶棚的方向走去。
这是宋晓。
他已经在小巷子里蹲了小半个时辰,确认江予走远了之后才出来。他没有走江予走的那条主街,而是绕了一圈,从镇子的南头进来的。
他现在是一个"路过找活干的江北脚夫"。
他在茶棚的角落坐下来,要了一碗凉茶,也不着急喝,就那么端着,眯着眼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茶棚里坐着三四桌人,有一桌是几个本地的小商人模样,正在聊着什么。宋晓侧了侧耳朵,也不转头,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听说江家大公子前几天派人来了一趟,问今年秋粮的事。"
"秋粮还早着呢,急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咱这边的粮都卖给老孙家,老孙家出什么价就什么价,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这口气,跟去年可不一样啊。去年你不是还骂老孙家压价太狠吗?"
"骂有什么用?这方圆几十里的粮道都是江家的,你不卖给他,你卖给谁?自己拉到外县去卖?路上的过路费比粮价还贵。"
一阵笑声,夹杂着碗碟碰撞的声响。
宋晓喝了一口茶,面无表情。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桌的人开口了:
"哎,你们说——那个江家二公子的事,是真的假的?"
宋晓端碗的手没有动,但耳朵几乎竖了起来。
"什么事?"
"就是那个在外头养了十几年的,说要回来了。我听江家那边的人说的,好像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