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不知道谁在搅这潭水。
夜深了。
江予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客栈的床板很硬,枕头里塞的是谷壳,翻身的时候窸窸窣窣地响。窗外的街已经安静下来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又沉入更深的寂静里。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白釉瓷瓶,握在手心里。
瓶身已经凉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今天看到的东西太多了——那个暗记、那条街上那些属于同一家的店、河对岸那几块插着"江记"牌子的地、面摊老汉说的那句"码头也是江家的"。
他回到江家要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家族。是一个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了几十年、把触角伸到每一个角落的巨兽。而他要做的,是在这只巨兽的眼皮底下,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他把瓷瓶握紧了一些,翻了个身,又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他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还要继续走。
同一轮月亮下面,镇的南边。
宋晓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手边放着笔墨。
他已经坐了很久了。
笔在手里握了几次,又放下几次。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纸上的字写了几行,又被一团墨涂掉了。
"予——"
两个字。然后就没有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比较好。以前的称呼在这封信里显得太轻了。但太重的话,他又写不出口。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在一边,重新铺了一张新的。
这一次,他写得顺畅了一些。
"江北的情况比你我想的都要复杂。今天看到的镇子只是江家势力的冰山一角。镇上大商号全挂江家暗记,码头是江家的,粮道也是江家的。他们不仅在收地囤粮,还在挤垮所有不跟他们走的人。这种布局,不是一两年的事。
路上多留神。你身后有眼睛。"
他写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笔顿了一下。
"你身后有眼睛"——这句话他可以理解为"有人盯着你"的提醒,也可以理解为"我在你身后"的……
他没有再往下想。
他把信纸折好,没有署名,没有抬头,用一块普通的蜡封了口,在封面上一字未写。
然后他把它收进了怀里。
他在窗前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月光下模糊的屋顶和树影,想着明天要用什么办法把这封信送到江予手上。
不能亲自给。不能让人知道是谁送的。
他想了一会儿,想起白天经过安顺客栈的时候看到门口有送信跑腿的小孩在等活。
那就这样。
他从窗前站起来,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到了床上。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道,像一根白线。
夜很安静。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