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段路。
宋晓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一种很轻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笑,江予也没有问。
两个人就那样一左一右地走着。
板车的轮子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路很长,但已经能看到远处野禾庄的轮廓了——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树冠,在暮色中像一团深色的云。
回到庄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石头已经把院子扫干净了,连翘苗也浇过了水。他看到江予和宋晓进门,跑过来想问问情况,但看到江予的表情之后,没有开口。他只是默默地帮他们把板车上的布袋卸下来,码在屋檐下,然后去做饭了。
晚饭比平时安静。石头做了两碗菜——一碗炒青菜,一碗腌萝卜。三个人围在矮桌旁边,各吃各的,没有多说话。
吃完饭之后,江予坐在屋檐下,面前摊着那本粗纸本子。本子上记录着这段时间所有的数据——十八个人,三组药材,每一次的退热时间,每一个症状的变化,全都在这本子里。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宋晓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壶酒。他把酒壶放在矮桌上,没有问结果——他已经不需要问了。
他在江予旁边坐了下来,拔开一壶酒的塞子,把酒壶放在两人之间。
江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语气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种很深的、一直被压着的地方浮上来的:
"三组药材——治好的病人数量,差不多。"
他说完之后,自己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野生的那组——退热快一些,平均下来快了不到一天。"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移栽的那组——最慢的一个,比野生最慢的病人多花了将近一天。"
他又顿了顿。
"但——全部治好了。没有一个反复。"
他说完之后,抬头看着宋晓。
"差距有。但没有大到让种出来的东西不能用。"
宋晓没有说话,把手边的酒壶提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壶递给江予。
江予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酒是凉的,带着一股不太精细的辣味。但入喉之后,整个胸口都是暖的。
那天晚上,江予在油灯下把所有数据和结论重新整理了一遍。他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夹在本子最后的一张草纸上——写下了一段话:
"野生连翘。——品相第一,退热最快。但产量少,不可控。
种连翘。——品相差一些,退热慢一些。但产量大,稳定,可用。
种不如野生。
但够用。"
他停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够用了。"
他放下笔,把那张草纸折好,夹在本子里。然后他站起来,吹了灯,走出屋。
院子里,月光如水。
宋晓还没有睡。他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面,背靠着树干,看着月亮。他听到江予推门的声响,没有回头。
江予走到他旁边,在树根的另一侧坐了下来。两个人背靠着同一棵枣树,隔着一个树干的宽度。树皮粗糙,硌着背脊,但没有人换姿势。
过了很久,宋晓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在夜风中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那个人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