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药结束之后的头几天,江予把所有的数据又整理了一遍。他把那本粗纸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不下五遍,确认每一笔记录都准确无误,然后又用一张干净的白纸——他难得舍得用白纸——把最终的结论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
"野生连翘,品相第一,退热最快。种连翘,品相差一些,退热慢一些。但全部治愈,无反复。"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字仍然很丑,但笔压得很重:
"种不如野生,但够用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不是放在桌上,是揣在身上。
宋晓看到他这个动作的时候,靠在门框上问了一句:
"那张纸你要随身带着?"
江予没有回答,拍了拍衣襟,往外走了。
宋晓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问,但嘴角弯了一下。
试药结束之后,宋晓没有马上走。
他说"再待几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这一待就是好几天。每天早起帮江予浇地、整理药材、修篱笆,傍晚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看江予在灯下写东西,偶尔插一两句话。
石头是最开心的那个。宋晓在的时候,野禾庄的院子里总是热闹一些——他会教石头认药材,会一边干活一边讲他在临江城见过的那些新鲜事,会在吃饭的时候把碗里的肉夹到石头碗里,说"你还在长身体"。
江予对此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他不说"你该走了",也不说"你留下"。他只是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宋晓已经在院子里了,然后默默地多盛一碗粥。
有些话不用说——至少在他们之间,有些话可以不用说。
移栽的那排连翘长得比预想中要好。
连翘这东西本就皮实,耐旱耐贫瘠,只要根扎下去了,不太需要费太多心思。但江予还是每天都去看——蹲在那一排幼苗旁边,看叶子的颜色、看新芽冒出来的长度、看土壤的干湿程度。
宋晓有时候会蹲在他旁边,跟着一起看。
"你在看什么?"
"看它有没有好好长。"
宋晓也学着江予的样子,盯着那株连翘看了好一会儿。
"我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正常。"
"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它的叶子和后山的比——颜色浅了一些。"
宋晓低下头,认真地看了看那片叶子。他其实看不太出颜色深浅的差别——在他眼里都是绿的。但他没有说"我觉得差不多",因为他知道江予说的那个"浅了一些"是真的。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江予说,"能长就行。"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手指在一株连翘的基部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摘叶子,只是一种确认式的触碰。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宋晓蹲在旁边,在他站起来的时候,视线跟着他往上移动。他的目光落在江予的手上——那双手上沾着泥土,指节因为常年的劳作比同龄人要粗一些。
宋晓伸出手,把江予拍剩下的那些土从他手背上拂掉了。
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江予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抽开。
宋晓把那点土拍掉之后,手也没有立刻收回去。他的指尖在江予的手背上多停了一瞬——像是没注意到,又像是故意的。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