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排连翘从夏天一直站到了秋天。
说"站"其实不太准确——它们从一开始就是种在土里的,生根,抽叶,在日头底下一点一点地长。但江予看它们的时候,总觉得它们是在站着——不弯腰,不低头,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院子里那排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篱笆边上。
从移栽到入秋,中间过了多久,江予没有细算。他只是每天早上蹲在旁边看一会儿,看叶子的颜色、看新枝的长度、看有没有虫眼。看到后来,那排连翘在他眼里已经不像植物了——更像是他每天都要见一面的、不会说话的人。
石头一开始不明白他为什么天天蹲在那里看。
"二少爷,您看什么呢?"
"看它有没有好好长。"
石头也跟着蹲下来,学着江予的样子盯着那株连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挠了挠头。
"它长得好慢。"
"是慢。"江予说,"但一直在长。"
石头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分量,但他记住了江予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不是不耐烦,是一种沉沉的、安心的神色,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做成的东西。
然后秋天就来了。
秋天的野禾庄和夏天是不一样的。夏天的时候院子里到处是绿色,连翘叶子密密的,黄芩的茎秆挺拔,整个庄子像是被一层绿罩子笼着。入秋之后,绿色开始褪——不是枯黄的那种褪,是一种颜色变深的、叶子变厚的、茎秆开始发硬的过程。像是那些药材把整个夏天的日头都收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江予蹲在那排连翘前面,伸手捏了捏最顶端的一片叶子。
叶子已经不像夏天那么嫩了,边缘有一点干,中间的部分还是绿的,但那种绿是沉甸甸的绿——像是把汁水都收紧了,不再往外冒了。
"差不多了。"他说。
宋晓蹲在另一侧,听到他这句话,也伸手捏了一片叶子。他捏完之后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比夏天的气味浓了很多,有一种被太阳晒过的、干燥的草药味。
"可以收了?"
"可以了。"
江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站在那排连翘前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转身去柴房拿镰刀。
连翘的采收并不复杂。枝条剪下来,扎成小捆,挂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晾干。但江予做得很仔细——每一根枝条剪多长,从哪里下刀,他都拿捏得很准。宋晓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剪下来的每一根枝条长度都差不太多,切口平整利落,没有一丝扯裂的痕迹。
"你这个手艺是跟谁学的?"
"没人教。"江予头也不抬,"剪多了就会了。"
他说的"剪多了"是指在野禾庄这几个月里,他每天都要修剪药材、清理枯枝。那把镰刀被他磨了又磨,刀口亮得能反光。
宋晓没有再问,也拿起一把镰刀,蹲在另一排连翘前面,学着江予的样子开始剪。
他剪得不如江予利落——第一刀下去就剪歪了,切口斜了一片。他把那根枝条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江予剪的,然后默默地把它放在一边,剪下一根。
江予没有看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一人一排,安安静静地剪了一整个上午。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影子从长变短再往东边偏过去。院子里渐渐堆起了一捆一捆的连翘枝条,空气里的药味越来越浓。
石头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又缩回去——他上午的任务是烧水,灶膛里的火正旺着,没空出来帮忙。
老王瘸着腿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趟,把剪下来的枝条抱到墙根下码好。他码得很整齐——粗的归粗的,细的归细的,分成了两摞。
"粗的卖相好,细的留着自家用。"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交代。
江予听到了,没有纠正,但心里记了一下——老王虽然腿脚不好,但手上有活,眼里有东西。
黄芩的采收比连翘要费事一些。连翘剪的是枝条,黄芩要挖根。
黄芩种在东边那块翻过的地上。当初移栽的时候,江予特意选了一块土质疏松的地块,为的就是采收的时候好挖。但即便如此,挖黄芩根还是个力气活——根扎得深,要顺着根系往下挖,挖断了就卖不上价了。
宋晓脱了外衣,抡起镐头,先试了一株。
他挖得很认真——先把根周围的土松了,然后顺着根的方向一点一点往下刨。江予蹲在旁边看着他挖,不说话,也不插手。宋晓挖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终于把那株黄芩的根完整地起了出来。根不算粗,但长得很直,没有分叉太多,品相不错。
宋晓把那根黄芩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这品相——能卖什么价?"
江予接过那根黄芩,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掐了一下表皮。
"干透了之后,品相好的能卖到四十文一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