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在不知不觉中深下去的。
那些连翘苗在某个清晨忽然就蹿到了齐膝高,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茎秆从柔软变得坚韧。矮架上的藤蔓已经爬到了竹条的顶端,在最高处卷出一个细细的、试探着往前伸的卷须,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就在风里轻轻地摆着。
院子里的杏花开过又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到墙角堆了起来,干了之后变成浅褐色的薄片,踩上去沙沙响。石头扫了几次,后来不扫了——他说"让它们在那里吧,反正也不碍事"。
江予没有管。那些干花瓣就一直在墙角堆着,风来的时候会扬起几片,在空中打一个旋,又落回原来的地方。
第二批种子已经全部发完了。十七户农户的苗都下了地,江予去看了几户——王大有家的苗长得最好,周婶家的苗虽然慢一些但很健康,赵德才这次没有再乱加肥,老老实实地按江予教的方法种。
河湾村那户新农户也来过了。江予亲自把种子送过去,在地头上教了他大半天——翻地、做垄、下种、覆土、浇水。那人学得很认真,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记号,怕自己忘了。
石头现在已经可以单独去农户家指导了。他每次回来都会跟江予说那家的苗长得怎么样、有没有虫、需不需要补种。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件他已经很熟悉的事。
江予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浇水勤不勤",然后就没有别的话了。
但他心里知道——石头已经不需要他操心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
那叠没有寄出去的信,已经攒到了十来封。他不再每天晚上都写了——有些事情在白天做活的时候就已经想过了,到了晚上坐在灯下,反而觉得没有什么需要记下来的了。
但他也没有把那叠纸收起来。它们就压在炮制笔记下面,边角被压得整整齐齐的,像是随时可以装进信封寄出去。
有时候他在干活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站在院子里,看着某个方向——不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就是站着。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干活。
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但那个问题——宋晓问的那个——他好像开始有答案了。
不是那种忽然想通的答案。是像春天里的草一样,不知道是哪一天从哪里冒出来的,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了,绿绿的,安安静静的。
他没有把这个答案写在纸上。
他只是在某一天傍晚,蹲在地边上,用手轻轻拨开连翘叶子看了看底下的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在心里说了一句——
大概是。
他没有把这个"大概"说出口。它就在他心里放着,像一颗还没有完全发芽的种子,埋在上次离别时翻松过的土里,等着该来的时候自己长出来。
然后那天就来了。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天和前几天一样好——太阳不大不小,风也不急不缓,田里的秧苗绿得正匀,远处山顶上有一朵云慢慢地移过来。
江予在田埂上走着。
他去看了一趟河湾村那户新农户的苗。来回走了一个多时辰,回来的时候没有骑马,是走着去的。石头说"骑我的马去",他说不用,走走。
他走在那条通往野禾庄的土路上,两边是已经长起来了的庄稼和连翘田。春天的颜色从浅到深,从嫩绿到翠绿到墨绿,一层一层地铺开,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空气里有青草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甜和远处某户人家做饭时飘来的柴火味。
他走得不快。
他看到了路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上次从这里走过的时候,柳条刚发芽,嫩黄嫩黄的,现在是满树翠绿,垂下来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着。
他看到了远处田埂上蹲着一个农户模样的人,正在低头拔草。
他看到了更远处那排灰瓦的屋顶——野禾庄到了。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
是从远处传来的。从龙泉镇那个方向。马蹄声沿着土路传过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一匹马慢慢走的蹄声——是在跑的。不快,但也不是溜达的那种慢——是一种带着目的的、朝着某个方向去的跑法。
江予停下脚步,站在路中间,往那个方向望过去。
土路在远处拐了一个弯,被一片小树林挡住了视线。
马蹄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