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膳馆重开后不久,来了一个不太一样的客人。
那天午后,铺子里客人不多。一个穿着灰旧长衫的中年人从门口走进来,没有四处张望,径直在角落里一张空桌坐下。
宋晓从柜台后面过去招呼。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一碗黄芪粥。"
"好。粥是早市熬的,还有些温。"
"温的好。"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宋晓回去盛粥。他端过来的时候,注意到那个中年人不像旁的客人——他不急,也不东张西望,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
"您的黄芪粥。"宋晓把碗放到他面前。
那中年人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端起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喝得极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着什么。粥是温的,黄芪的淡香混着米香,在铺子里淡淡地飘着。他喝着粥,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价牌,也没有问东家的名号——就只是喝粥。
角落里安安静静的。
江予在灶台后面忙活。他正低头在案板上切黄芪片,心里不知为何动了一下——像是有一样东西从他皮肤上极轻极轻地划过去。他抬起头,往角落里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中年人正端着碗,慢慢地喝着粥。
衣着是旧的,灰扑扑的,像是赶了远路的人。但他坐下的时候,腰背是直的;他端碗的时候,手腕很稳——不是寻常干活人的手,是一个久不沾粗活的手。江予没有多看,低下头,又继续切他的黄芪片。
但那一眼,他记住了。
那个中年人把一碗黄芪粥喝完了。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说话,也没有回头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门口,像在等什么,又像是要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偏了偏头,朝灶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对上了江予的目光。
他朝他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迈步出了门,背影隐没在南街的人流里,往城西的方向渐渐走远。
江予站在灶台后面,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口。
他手里还握着那柄切黄芪的刀,刀刃上粘着一片薄薄的芪片。他站在那里,心里那个名字——那个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压下去、才不让它浮上来的名字——又微微地动了一下。
城西。
粮铺。掌柜。
那个在他最缺粮的时候主动认出他是"野禾庄的人"、主动给他留粮、主动收药材、主动说"以后有药材都可以拿来"的城西粮铺掌柜。还有那个在旱灾最紧的时候,让江予去府城带口信的掌柜。还有此刻,那个走过来、只喝一碗粥、什么都不问、最后朝他点了点头的掌柜。
一个粮铺掌柜,为什么会对一个农夫好得不像在做生意?
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巧合。
但他还是没有让自己想下去。他低头,把刀上那片黄芪片拈下来,放进锅里,看着它在沸水里翻了个身,沉进去,香气慢慢地混进粥里。
有些线,他看清了。有些线,他还不想去扯它。
他在心底轻轻地按住那个名字,像按住一只还没醒的、会咬人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回灶台上。
"江予——粥好了没有?"宋晓在柜台后面问。
江予回过神,搅了搅锅里的粥,热气扑在他脸上。
"好了。"
那一锅黄芪粥的香气,在暮色里,从灶头的烟火中,一点一点地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