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仓清了,北街布行的账也理出了大半,药行那几本压着的旧账底下,还搁着一环捋不拢的蹊跷。江予没往下追,只把那些旧册子一册册合拢,压回那一摞子里。可账面上勾出来的那几处地头,却像几根线头,越看越往人心里牵。
夷陵的连翘,当阳的当归,长阳的黄芪。货名、斤两、那年对不拢的差价,这几样凑到一处,早把府城周边几片山水照得清清楚楚。江予合上账,摊开一张白纸,一笔一划,把这一趟要走的地头排了上去——先看水土,再见人。
产地的货,才是这摊子买卖的根。没有根,光守着一间仓、两间铺面,账理得再清,也不过是把一汪死水澄成了清水,清是清了,终究没有活水进来。
这一趟,他是非去不可。
只是这一回,他头一个念头,却不是独自上路。
他把纸上的行程又描了一遍,抬眼望了望天。天还早,薄薄的晨光刚爬过南街的屋脊。江予站起身,把那张行程纸收进袖里,出了新店,往药膳馆去。
宋晓正在柜台后头站着,手里翻着一册当日要进的单子,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只懒懒应了一声:“来了。”
江予在门边站定,也不绕弯子,把袖里那张纸抽出来,摊在台面上。
“我要出趟门。”他说,“去夷陵看连翘,当阳看当归,长阳看黄芪。账上勾出来的几处产地,得亲自去走一走。”
宋晓这才抬起眼,就着那张纸看了一回。他没作声,像是把那三个地名在心里掂量了一遍,才道:“这三处,隔着山、隔着水,不是抬脚就到的路。”
“路远,才更得趁早走。”江予说。
他说完这一句,顿了顿。话头已经起了,剩下那半句却在舌尖上打了个转。他原本预备的是把行程交代清楚,自己动身;可那半句在心里滚了几滚,倒先落了出来。
“这一趟,你同我一道去。”
宋晓翻单子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眼里有几分意外。
江予把嗓音压得平平稳稳,一条一条说给他听:“三处产地,看地、验品相、教种法、教炮制,这些是我的事。可立约写契、谈价码、跟当地农户打交道,都得看行情、会算账、认得人。这些,你比我熟。看地立约,谈价写契,离了你,我一个人摆布不开。”
他数到这里,又补了一句,把这邀约落得结结实实:
“再者,药膳馆有周师傅掌着灶,野禾庄有石头管着,府城新店那头,掌柜也托得出去。两头都走得开,你随我一同去,正合适。”
宋晓听着,没立刻应声。他望着江予,那眼神里先是一点意料之外的怔愣,随即便浮起一丝极淡的亮,像是有话要脱口,又被他自己稳稳收了回去。
过了片刻,宋晓才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怎么藏住的轻快:
“成,同你去。”他说,声音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腔调,可末尾几个字,却比平日扬高了些,“我回屋里收拾两件衣裳。你等着,我同你一道动身。”
江予“嗯”了一声。
他站在门边,看宋晓转身进了里间,脚步蹬蹬的,比往日轻快几分。他这才觉出,自己头一回主动开口留人同行,那人应得那样快,快得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句。
这个念头只在心里过了一下,便被他按了下去。
两人出城那日,天刚蒙蒙亮。
城门刚开,赶早的挑夫、卖早食的摊贩稀稀落落地往外走。江予背的行囊里,是几件换洗衣裳、那几册产地账、一杆从野禾庄带来的小秤、几包路上要对的药材样子;宋晓肩上也挎着一个包袱,比他利落些,只在出门前从灶上揣了几个还温着的馒头,用油纸包得齐整。
“路上吃。”宋晓把油纸包塞过来,江予没推,接过来贴身放好。两人便一前一后,夹在出城的人流里出了城门。
头一程奔夷陵,走的是山路。
夷陵地势高,山多坡陡。这路不比官道,弯弯绕绕,一脚深一脚浅。江予走在头里,时不时回头望一望宋晓。宋晓平日在府城,鞋底磨的是青石板,山路走久了,步子难免沉下来。江予看在眼里,到了半山腰一处背阴的平石边,便停下脚:“歇一歇。”
两人在石边坐下。江予从那油纸包里摸出一个馒头掰开,一人一半。馒头早凉了,就着山里的风,吃得倒香。江予把水囊递过去,宋晓接过来灌了一口,才喘匀了气,抹了把额角的汗,笑道:“你这脚力,平日没白走。”
“山里的地头,都是这样一步一步量出来的。”江予说。
歇够了,再上路。这一路上,两人的分工不知不觉就定了下来——看地、验品相、讲种法炮制的,是江予;记行情、谈价码、打点沿路食宿的,是宋晓。江予蹲在路边抓一把土捻着,宋晓就站在旁边,把邻近几家听来的年成、行情,一样样报给他听;宋晓去跟路过的山民搭话问路、讲吃住的价钱,江予便立在一旁,替他把肩上的包袱接过来提一会儿。
照应的事,一天比一天细,细得两个人都没往深处想。
到夷陵地界那晚,两人宿在山脚一户人家腾出来的偏屋里。屋里一盏油灯,火光黄黄地跳着。江予把那几册产地账在桌上摊平,宋晓也凑过来,把白日里记下的那几笔行情、几户人家的名姓,一并摊在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