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到底是亮了。
江予在堂屋里,一夜没睡。灯还亮着,账本摊在案上,那笔他改过又改、最后折在一个不高不低处的数,被一圈淡淡的油渍,圈在页角。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灰里带白,一点一点,漫过那张账页,也漫过他熬了一宿的脸。
他起身,把灯吹了。
吹灯的一瞬,那口憋了一整夜的气,落了下来。数,是定了的。昨儿夜里悬着的那颗心,没有因为天亮,就轻下去;可事,不能再悬着了。
"放货。"他对自己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天一亮,价,便从城南仓那个灰墙黑瓦的院子里,放了出去。
江予没声张,只差了伙计,把新价的单子,递到了野禾自家的两处门脸上去。药膳馆的后堂,新铺的柜上,连翘,还有那几味向来随连翘一道走的清热药材,都换上了新的价签。
市上的人,是识货的。
野禾的连翘,这些年在府城,是立得住牌子的。青灰的皮,圆实的果,是夷陵山下正经的净货,谁家抓药,都乐意认这口。这当口,别的药行,要么挂"无货"牌,要么报出来的价,一天三变,翻着筋斗往上蹿,蹿到叫人倒吸凉气。唯独野禾这头,天一亮,明明白白地,亮出一个价。
不遮,不掩,也不吆喝。
就一个价,挂在柜上。
这价,比万和堂那一头,低一截。低得实实在在,不是拿话搪人的低,是搁在银钱上,掂一掂,就能掂出来的低。可这价,又比从前那平价的年头,高出一头。高得有理有据——行情到了这个份上,不涨,是往火堆里撒盐,自寻罗网;涨,涨个有限。
这"一截"和"一头"之间,便是江予熬了一夜,给自己划出来的那条线。
线这边,是他做买卖的本分;线那边,是他做人的良心。他把这线,划在一个谁都说不出狠话的地方——万和堂的人,要说他贱卖搅局,挑不出他的错;买不起的人,要说他狠心抬价,也挑不出他的理。可江予自己心里门儿清:这道线,他划得再巧,也终归,是一条往上抬了价的线。
只是,比旁人抬得,缓些罢了。
买得起的人,比万和堂那头,多了许多。
这一点,是实打实的。野禾的价挂出去不到半日,消息便在南街、东街传开了。有那早先攥着银子、在别家药行门外逡巡了半天的,听说野禾放了价,掉头就往南街赶。有那手头并不十分宽裕、却还算能凑上一副两副的,也循着声来了,说野禾这价,还够得着,能抓得起。
柜前,一时便热闹起来。
伙计秤药、抓药、包药,手脚麻利,嘴里的话也透亮:"野禾的净货,价明码明,童叟无欺。这当口,能拿到这个价,是江掌柜给府城人,留的一口气。"
话,是周师傅教过的,伙计认得字不多,这几句,背得滚瓜烂熟。
来的人都点头。有几个,抓了药,还特意往柜上多放两个铜钱,说"江掌柜仁义,这多出来的,权当一句谢"。
伙计不收,推了回去。
可到底,还是有人,攥着方子,买不起。
江予立在药膳馆后堂,掀开半幅门帘,往外看。
柜前,排着队。头几个,是那手头宽裕的,抓了药,道声谢,匆匆走了。往后,有一个老汉,一张方子,攥得皱巴巴,已经搓出汗来。他踮着脚,看那价签,腊黄的脸上,肉跳了跳。伙计报了数,老汉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把怀里那点碎银,摸出来。
"能不能……再让让?"老汉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伙计摇头,为难地,把话回了过去。
老汉没再言语。他在柜前站了好一会儿,像是不信。末了,把那方子,重新叠好,揣回怀里,慢吞吞地,转身,往门外走。
江予没有追上去。
他若追上去,说一句"让两文",那这价,便守不住了。让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排着队来。到时候,他野禾这道线,就成了一句空话,这满仓的货,也就成了乱市里的热闹,救不得急,也救不得己。
所以他只能站在门帘后头,看着。
看着那老汉,慢吞吞地,把叠好的方子,又展开来看一眼,再看看,再叠上,揣回怀里。那几步路,老汉走得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江予心口上。
这一幕,江予不是头一回见。
昨儿,宋晓跟他说,东街上有个妇人,抱着个烧得脸通红的孩子,掏遍了全身,几枚铜钱、几块碎银,凑到一起,还差得远,就那么站着,不肯走,也不哭,像是不信。今儿,眼前这老汉,是同一个壳子里的另一个,只是换了副模样。
江予觉着,这乱世里,攥着方子买不起药的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地里,一个接一个地,刨出来。
他能做的,就是把价,订在这个不高不低的地方。再低,低不下去了。再高,他又过不了自己这一关。眼前这个老汉,和昨儿东街上那个抱着病孩的妇人,在他心里,叠成了同一个影子,压得他,喘气都不匀。
"这已经,是能留出来的,那口气了。"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