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第四天,科考队重新出发。
天没有放晴。云层压在山谷上方,厚得像冻住了的棉被,把阳光挡得一丝不漏,整个河谷笼在一种灰白而均匀的冷光里。地面上的新雪积了三寸,走在上面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靴子的时候带着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雪在嚼什么东西。林宿走在队伍最前面,AR眼镜上调出了昨天夜里生成的采样路线图,一条红色虚线从营地出发,穿过河谷北岸的砾石滩,绕开几处积雪过深的冲沟,标记了七个重点采样点。
"点位一到点四在谷底冻土带,点五到点七在坡面上。"他在对讲机里说,声音被风声削得有些碎,"每组两人,楚寒跟我走点一和点二,沈卓带一个外勤去点三,其余人在点四汇合。手套戴双层,采样管预温了再打开,低温下管壁凝水会影响数据精度。"
楚寒从后面赶上来,鼻头冻得通红,背包里的采样箱贴着脊背,颠一下硌一下他的肩胛骨。"昨晚我看了一眼气象数据,河谷北岸的风速今天会到六级以上。那些坡面上的采样点——"
"所以坡面点安排在下午,等日照把冻土层表面晒软一厘米再去。"林宿没回头,步子也没慢。他的靴子踩进雪里又拔出来,节奏均匀得像钟摆。走了十几步,他弯下腰,从雪层下面扒出一块冻硬的砾石,指腹摩挲了一下石面上的纹路,放进密封袋里标了个记号。
"表层砾石的冻融纹比往年深了两毫米,"他对着记录笔说,"说明入冬以来最低温持续时段比平均值长了一周以上。这个量级的低温叠加疠气爆发,可能形成能量沉积层。到达点一之后优先做剖面采集,钻探深度不少于四十公分。"
楚寒在后面翻了个白眼,但翻到一半被冷风吹了回去。他搓了搓鼻子,把采样箱的背带往肩膀上拢了拢,埋头跟上去。
点一在河谷北岸的一处冲积扇边缘。雪在这里堆积得格外厚,坡面上能看到明显的风吹雪脊,一道一道平行的隆起,像冻硬的波浪。林宿蹲下来用冰镐刨开表层雪,露出下面的冻土。土层表面结了一层硬壳,冰镐尖敲上去发出梆梆的闷响,弹回来的震感传到手腕,麻酥酥的。他换了取样钻头,拧进冻土里,一圈一圈地往下探。钻头下的碎冰和泥土混在一起被卷上来,在雪面上堆成一小堆灰褐色的圆锥。
"浓度读数多少?"他问。
楚寒把便携检测仪的探头凑近钻出来的土芯。"……负的。"
"什么?"
"读数比基准值还低。"楚寒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上面的数字确实稳定在了一个低于环境本底水平的数值上,"这地方前些天被疠气泡了个透,现在冻土层底部的残留浓度反而降到接近零。像——像被洗过一样。"
林宿没有立刻说话。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支更细的取样针,探进钻孔的侧壁里抽了一管深层土,封进采样管,贴上标签。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指很稳,但楚寒注意到他的眉心跳了一下,极轻的,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
他们继续往点二走。点二在一块巨岩的背风面,理论上疠气粒子会因为风场绕流在这里形成聚集区,是采样价值最高的点位之一。但等他们走到时,巨岩基部的雪面平坦得像被人用刮刀抹过,上面干干净净,什么堆积痕迹都没有。
"不对,"林宿蹲下来,用手指在雪面上划了一道,"气流经过岩石背面会形成涡流,雪应该在这里堆出至少三十公分的凸起。但这里被铲平了。"他抬头看了看巨岩上方,岩壁上有一层薄薄的霜花,霜花的纹路被某种东西改变了方向——纹丝全部指向同一个方位,偏离了自然风场应有的流向,像有一片看不见的力场扫过去把所有的冰晶都推了一遍。
"能量残留。"他把检测仪靠上去。读数跳了一下,然后稳定在一个极低的正值上。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把它记进了日志里。"点二样本暂不取。先拍照记录。"
楚寒掏出相机,对着岩壁连拍了十几张。他拍完了凑过来看林宿手里的记录笔,那一行字写得很简洁:"点位二表面异常洁净,疑似受外力影响。霜晶排向改变。读数存在微量能量残余。"
那一天余下的采样都不顺利。点三的冻土层像被翻过一遍,表层土芯里几乎没有疠气附着;点四的坡面雪层底下埋着一层厚厚的冰壳,钻头打不穿,强行钻下去会把采样管冻裂。到了下午四点多,天光已经开始泛灰,风从河谷上游灌下来,卷着碎雪扫在每个人脸上,像细砂纸磨面颊。队员们缩着脖子聚在点四的背风处,有人踹了一脚雪堆,碎雪簌簌地落下来沾了一裤腿。
"这次白跑了。"那个外勤队员搓着手说,"七个点废了六个半,剩下的那半个还得看明天化不化冻。"
"冻土层被翻过,"另一个队员跟着附和,"不是自然形成的。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可谁能在这种天气里跑遍整条河谷还一点痕迹不留?"
楚寒抱着采样箱蹲在人群后面,没吭声。但他抿着嘴,脸埋在羽绒服领子里,眼睛看着地面的雪。雪面上隐约有一道浅浅的、平整的压痕,从点四向外延伸出去,延伸的方向是河谷深处的某个背风洼地。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悄悄碰了碰林宿的手肘。
"那边,"他用下巴朝压痕方向努了努,"你看见没有。"
林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道压痕淡得几乎要融进雪面的纹理里了,但他蹲下来仔细辨认了一下,确定那是一种外力扫过的痕迹——平整的、均匀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宽面物体贴地推过,把雪面抚得光滑如镜。压痕延伸了大约几十米,然后在视线尽头拐了个弯,被一道雪脊挡住了。
他站起来,把工具包甩回肩上。
"你们在这里等,"他说,"我去那边看一眼。二十分钟。"
"一个人?"楚寒站起来。
"一个人。风不大,不至于迷路。你负责把点四的冰壳样本带回营地保温箱里,明天看融化了能不能提取沉积层。"
他沿着那道压痕走了出去。靴子踩在光滑的雪面上,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比在松雪上走路更脆、更响。他走了大约八十步,拐过那道雪脊,眼前是一小片被三面巨岩围住的洼地。风在这里小了很多,积雪也比外面厚,凹陷的地形像一只碗一样把落雪兜在中央。
但碗底有一片区域是裸露的。
大约两平方米的冻土层露在外面。没有雪的覆盖,表面干干净净,土层上保留着清晰的冻裂纹理,纹路自然、完整,没有被扰动过的痕迹。冻土表面有几个细小的圆孔——探针的孔。孔的直径和林宿用的取样针完全一致。
他蹲下来,把检测仪探过去。读数跳动了一下,稳定在了一个精确的数值上。他翻出上午在点一的记录做了对比,两个读数完全一致。来自同一个能量来源,用同一种方式处理过的残留浓度,分毫不差。
他用手套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片裸露的冻土表面。土是硬的,冰凉,但指尖贴上去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要散尽的温热——像是有人蹲在这里用手掌按着冻土,捂了很久才把那块地表的雪融化了,然后取完样本之后又用掌心贴着土面把它拂平了,只留下冻土上被体温烘过的一道余温。
他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