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欠的那个人,极有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而我,正在跟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幽灵比。”
写完这句话,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想起了这几天在这片雪域里发生的、种种无法用现代科学解释的诡异现象。
营地北侧防护罩上,那三道深深的、平行的诡异爪痕,依然清晰地躺在他的高精度采样记录图库里。那上面附着的暗红色能量残渣,是粗糙的、狂躁的、杂乱无章的、完全没有方向性的——那和宗衍在河谷里每一次出手救人时,留下的那种极度内敛、极度控制的能量形态,截然不同。
采样点冻土深处的暗红能量,是精密的、高度可控的、简直就像是用纳米级尺子丈量过之后才释放出来的;而防护罩上的那些爪痕,却粗暴得像是某种野兽在极度痛苦和黑暗中,失去理智时无意识地疯狂蹭过留下的。
完全相同的能量本源,却呈现出两种极端对立的形态。这中间,究竟隔着怎样一个可怕的异化过程?他不知道。
他紧接着又想起了硬盘里躺着的那段神秘的频段。监测仪在兽潮前夕偶然捕获到的那十七毫秒的截断尾音。他在这几天里,用尽了所有的手段,将它转译过两百多遍。他用了声学频谱分析、用了声纹库比对、用了傅里叶变换将其彻底拆碎了再试图拼凑回来——但是,一无所获。他连一个最基础的有效音节都没有读懂。
那个十七毫秒的尾音,不像是任何已知的生物发音。它更像是一个人,或者某种存在,在开口说了半句话之后,因为某种巨大的恐惧或顾虑,硬生生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然后,那个被强行掐断的声音,被极度寒冷和高维度的能量波彻底冻结了,在这片雪域里徘徊了四百年都没能散干净。
林宿起初一直认定,那段波形是宗衍在暗中窥视时留下的能量逸散。但是,当他把时间和空间坐标进行严格对位时,他发现了一个致命的漏洞:那道波形被捕获的精确时间点,宗衍根本还没有走到营地附近。时间轴完全对不上。
如果不是宗衍,那会是谁?
林宿的脑海中,立刻闪现出另一个冰冷的画面——第十七号高空监控探头截取到的那张画面。那个被他加密保存在名为“归”的文件夹里的,八百米外山脊线上的模糊人影。
那个穿着灰风衣的存在。那个能够让暴风雪直接穿透□□、没有留下任何脚印、左前臂上还有一道陈旧疤痕的怪物。
监控录像显示,在兽潮爆发、宗衍出手的同一微秒,那个灰风衣的影子,正站在遥远的山脊上,侧头死死盯着宗衍所在的方向。
他在看宗衍。他在以一种绝对的高维视角,观测着宗衍的一举一动。
宗衍白天对他说,他是来“处理”这场灾难的,说他是来“还债”的。
可是,宗衍自己难道不知道吗?在他那孤独而悲壮的背影之后,在更高、更黑暗的雪域深处,还站着另一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存在,正在冷冷地注视着他?
林宿将这三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脑子里像排列基因图谱一样,重新排列了一遍。
狂暴的爪痕能量、17毫秒的神秘尾音、山脊线上的观测者。它们目前各自独立,彼此之间还存在着巨大的逻辑缝隙,根本拼凑不出一张完整的真相拼图。
但他作为科研者的直觉,让他无比确信了一个核心事实:宗衍今晚给出的那个关于“报恩”的借口,和他身上所展现出来的那种——精密度已经彻底超越了人类生物学水平的能量操控能力之间,存在的跨度实在太大了,大到了荒谬的地步。
一个单纯只是为了来还债、来保护一个人的人,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和灵魂,打磨、锤炼成一件如此精密、如此恐怖的杀戮武器。
除非……他要偿还的那笔债务,其本身,就需要他变成一件能够摧毁一切的武器,才能还得清。
林宿的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他死死盯着纸面上那“还债”两个字,足足看了一分多钟。
随后,他手腕微动,落笔,在那一行的最上方,重重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紧接着,在圆圈的旁边,加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没有把脑海中那些惊世骇俗的推论直接写在纸上。那些推论目前还缺乏决定性的数据支撑,贸然记录只会扰乱后续的判断。他只是把那个问号冰冷地留在了那里,就像是在一条危机四伏、尚未走完的黑暗线索尽头,提前插上了一面醒目的警告标记旗。
“啪”的一声轻响,林宿合上了笔记本,将它小心地压在了那套古老的银针包底下。
保温台灯那橘黄色的暖光,在他合上书页的那一瞬间,在黑色的封面上投射出了一道呈现出诡异弧形的阴影,就像是光线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被某种无形的重力场微微弯折了。
他伸出手,将台灯的灯芯拧到了最小。光芒瞬间暗去了一大半,整个帐篷陷入了一种介于昏黄余烬与绝对黑暗之间的、令人压抑的暧昧浓度中。
林宿和衣躺下,钻进了极地睡袋里。他将拉链一路拉到了胸口的位置,高科技的防寒布料紧紧贴着他的下巴,触感冰凉而滑腻。
帐篷外面的风雪依然在疯狂地刮着。风势时起时伏,停了又起,起了又停。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在极寒中迷失了方向、冻得失去理智的人,正在绝望地、反复地举起手,想要敲打门扉,却又在最后关头无力地放下。
林宿在睡袋里翻了个身,将脸面朝向了帐篷防风门的方向。
复合板的缝隙之间,透进来一线极窄、极刺眼的惨白雪光。那道光在狂风的推搡下,在地面上微微地颤动着。林宿就那样睁着眼睛,透过那一线微弱的光,凝视着外面的黑夜。那里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他的大脑却无法停止运转。他在想,那个在傍晚时分,转身走开时步伐慢了半拍的男人,现在到底在哪里?
他是不是也像前几天那样,在零下几十度的风暴中,随便找了一棵枯死的冷杉,或者一块冻得开裂的黑岩,就那么僵硬地靠着坐下?他宽阔的肩膀上,那些冰冷的雪花是不是又在重复着积满、融化、再冻结成冰壳的残酷循环?在这漫长而死寂的夜里,风,又会将什么样残破的声音,送进他的耳朵里?
林宿闭上眼睛,把傍晚想问却没有问出口的那句话,在脑海里无声地、一字一顿地过了一遍。
“你欠的那个人……他知道,你现在还在还吗?”
林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在脑海里生成这样一句极具刺探性、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话语。他也没有准备去寻找答案。他只是把这句沉甸甸的疑问,轻轻地放在了脑海深处,就像是捏着一枚被磨得极其锋利的薄薄石片,贴着幽暗深邃的水面,用力地打了出去。
石片在风暴的河面上轻盈地跳跃了一下,没入黑暗,不知道最终落向了哪个不可知的深渊。
……
同一时间。距离营地三百米外。
河谷上游,一处地势极高、背风的陡峭雪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