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池一愣。这人刚才还在质疑,现在居然道谢——倒是实在,知道自己错了就认。他面上还是那副乖顺模样,微微侧身避开:“草民不敢当。”
萧应一直没说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着,节奏很慢。云池悄悄看他一眼,心里发毛——暴君怎么不说话?是在想怎么处置我,还是在想军粮的事?军粮克扣三成,饿死了人,账册干干净净,关键一页被撕,背后肯定有更大的鱼。
萧应的手指停住了。
殿里安静得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御案角上半盏茶已凉透,茶汤深浓。
“裴照,”萧应终于开口,“继续查。从铁州军运粮路线、沿途驿站、粮仓出入记录查起。缺页的事,先不要声张。”
“臣明白。”
“退下吧。”
裴照躬身退出,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云池一眼,目光里有探究、感激,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云池没注意。他在看那道裂纹——还在,但比刚才淡了一点,像薄冰被阳光照过,不再蔓延。
他在心里问系统:裂纹变淡了,是因为缺页被发现了吗?
系统没有回应。
他又问:是不是顺着裂纹查下去,查清真相,龙骨就能修复?
依然没有回应。
云池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意识到殿里只剩他和萧应两个人了。
“过来。”
云池依言走到御案前。
“磨墨。”
萧应指了指案角的端砚。深紫色的砚池里剩半汪残墨,旁边放着一锭松烟墨,锦盒装着,墨身刻着“上党”二字。
云池拿起墨锭,加水,开始磨墨。他没干过这活,墨锭在砚台上打滑,发出刺耳摩擦声。赶紧放轻力道,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磨,动作小心得像在抚摸易碎的东西。
心里却在翻腾:让我磨墨是什么意思?要把我留跟前看着,还是要试探?
他一边磨一边偷偷看萧应。
萧应在看一封新密奏,深褐色封皮,红色火漆印。拆开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云池看不清内容,但他看见了——又一道裂纹,比刚才更细更淡,从密奏纸页边缘渗出,像一缕极细的烟。
又有谎账。
云池心一沉。这道裂纹更淡,说明还没被压死,还有回转余地。但裂纹在蔓延,说明事情正往坏处走。这王朝到底有多少窟窿?
手里墨磨得越来越慢。
萧应忽然开口:“你在看什么?”
云池手一抖,墨锭差点滑出去。稳住手低头:“草民在看墨。磨得太浓了,怕不好用。”
萧应将密奏翻转盖在案上。
云池视线被切断,心里有点急,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继续磨。墨汁渐浓,松烟清苦的气息与龙涎香混在一起,生出一种奇异的沉稳气味。
“你识字?”
云池手里的墨锭停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萧应的目光——平静、审慎,带着“我已经知道了什么,就看你说不说”的压迫感。
心跳猛地加速。
他疯狂回忆自己刚才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指了页码,说了墨色,看出缺页。这些事,不识字的人根本做不到。
完了。
他在心里闭上眼睛:瞒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