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应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晃。松烟墨的清香在安静的大殿里慢慢散开。殿外隐约传来风声,吹得廊下铁马叮咚一响。
“起来。”
云池依言站起,膝盖有点疼,没敢揉。
“继续磨墨。”
云池重新拿起墨锭。萧应没再问,他也没再说。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变了。谈不上亲近,只是清晰。像一层薄雾散开,彼此看清了对方的一部分轮廓,不多,但足够让试探的方式发生改变。
云池在心里想:暴君好像没传说中那么疯。至少愿意听裴照说话,愿意查缺页。还让我磨墨,没把我赶出去。
萧应在心里想:这个人,不是刺客,也不是单纯的祥瑞。敏锐和聪明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但真正的秘密还没说出来。
国运裂纹还悬在御案上方,淡得几乎看不见。
含章殿外,谢临舟带禁军策马出宫,马蹄声在宫道上远去。裴照在御史台值房里重新翻开铁州军运粮记录,眉头皱得比早上更深。
入夜时分,云池终于被放回偏殿。
他把磨了一下午墨的手举到眼前——指腹磨红了,虎口发酸。叹了口气,把自己摔在榻上。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比早上轻,因为在正殿待了一整个下午,吸足了天子气。
闭上眼睛回想今天的事。账册缺页,国运裂纹,军粮克扣,告病的户部郎中,还有萧应最后那句“你识字”。
暴君一定在怀疑他。但没揭穿,还让他继续磨墨。说明觉得他有用——至少暂时有用。有用就不会被赶走,能继续蹭天子气续命。
明天继续装乖,继续磨墨,继续偷偷看裂纹。找机会再帮暴君多发现几处缺页——不是帮暴君,是帮自己。裂纹修好,龙骨就能修复。龙骨修复,他才能活下去。
然后他想起裴照说的:铁州军去年饿死了三十七人。三成军粮被克扣,三十七个人死在饥饿里。
云池盯着暖阁墙壁。
当了一百多年国运龙,听过无数军户的愿声。那些愿声从边关传来,穿过风沙雪夜,求不到富贵升官,只求粮——让妻儿老小吃上一口饱饭。一百多年了,这些愿声没变过。
云池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
为了那些饿死的人。
正殿里,萧应坐在御案后,听见了这句骂声。隔了好几道墙,模糊了许多,但还能听清。
他放下朱笔,往椅背上一靠。
烛火摇晃。殿外夜风穿过廊下,发出呜呜轻响。
那个少年,嘴上说着“怕死怕得要命”,心里却在骂克扣军粮的人。那句骂声落在那些饿死的士兵身上,沉得发冷。
萧应目光落在缺页的账册上。一个查不到来历的人,识字懂账,能看穿缺页,心里骂贪官污吏,嘴上装乖顺无害。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把账册翻了翻,停在缺页位置。纸根还在,撕得不干净。那一页写了什么?谁撕的?周桓为什么告病三个月?
问题一个接一个涌上来,但萧应没有烦躁。只是合上账册放在一边,重新拿起朱笔。
偏殿里,云池已经睡着了。他在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明天得想办法……让暴君查一查那个告病的周桓……裂纹往他家去了……”
正殿里,萧应的朱笔顿住了。
墨汁在笔尖凝聚,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没有回头,继续批奏折。批完最后一本,搁下笔,对暗处说了一句:“明天去周桓府上,带一队人。”
暗处无声无息传来一声低应。
萧应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深秋夜风灌进来,带着寒意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他望着偏殿的方向,眼底映着夜色,看不清情绪。
偏殿的灯已经灭了。
但那个少年心里的话,还在他耳边响着。
——裂纹往他家去了。
萧应关上窗,转身走回御案后。明天,他要看看这个“祥瑞”,还能说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