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刚响过,含章殿正殿的烛光灭了。
云池以为萧应要歇下了,刚要放下幔帐,偏殿的门被敲了两下。指节直接磕在门框上,短促干脆,像在敲一枚棋子。
“出来。”
暴君的声音。低而沉,隔着门板传进来,被雨声削掉了一层冷意。
云池拉开殿门。萧应站在门外,已经换了一身暗色短打,袖口用皮绳扎紧,腰间没系玉带,换了一条极窄的革带,上面挂着一把短刀。玄色外披被深秋绵密的冷雨濡湿了一小片,衣料上洇开的水痕像墨滴在宣纸上。
他身后站着谢临舟,同样短打打扮,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三把,用皮绳串在一起,走动时碰出极轻微的声响。
“走。”萧应只说了这一个字。
云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月白长衫,转身回屋里摸出一件深灰色外罩套上,把袖口系带重新扎紧。后颈那片鳞在衣领下微微发烫,他拉了拉领口,确认遮住了。
走到殿门口,萧应已经在宫道拐角处等他。雨丝从宫墙顶上斜飞进来,落在暴君的肩上,他连眼皮都没眨。
“西华门。”谢临舟压低声音,“今晚值夜的禁军是咱们的人,现在过去正好赶在换班间隙。”
三人穿过夹道,绕过御花园西角的假山,钻进一条云池从没走过的窄巷。巷子极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宫墙高得几乎要把天空夹断,雨水从墙头往下淌,滴在脖子上冰凉刺骨。
谢临舟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侧耳倾听。萧应走中间,云池殿后。三人的脚步声被雨声吞了大半,偶尔踩到水洼才发出一点响动。
出了窄巷,西华门就在眼前。门洞里挂着一盏灯笼,两个禁军正拢着袖子换班。谢临舟做了个手势——五指张开,又收拢。等。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换班的禁军转身往城内方向走去。三人趁间隙闪出门洞,拐进一条窄街。街面是夯土路,雨水一泡泥泞不堪,踩上去鞋底立刻沉了半寸。
谢临舟带的路全是小巷和夹道,七拐八绕,不到一炷香就到了户部西仓。
西仓大门是一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门上钉着铜钉,挂着一把巴掌大的铜锁。门楣上悬着“户部西仓”的匾额,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谢临舟解下钥匙,借着灯笼微光找出其中一把插进铜锁——锁簧弹开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脆。
门推开一道缝,刚好容一人侧身。谢临舟率先挤进去,萧应随后,云池殿后,把门重新合上,铜锁挂回原处。
仓库里一片漆黑。密闭空间特有的、厚得几乎能摸到的黑。空气里弥漫着陈粮的霉味和灰尘的土腥气,混在一起像封了十几年的旧箱子被撬开了。
嚓。
谢临舟点燃火折子,火光刚好照亮三人周围四五步的范围。
仓库比云池想象的大得多——从地面到房梁足有两层楼高,纵深一眼望不到头。靠墙堆着成排的麻袋,上面印着“永和十二年秋粮”的戳记,码得整整齐齐,乍一看没什么异样。
但云池不用看第二眼。
龙骨在胸腔里猛地一缩——那股气息不对。新粮该有的清香淡得几乎闻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涩的土腥味,像河滩上的沙子被雨淋过之后蒸出来的味道。
他走到最近的一排麻袋前,伸手一按。麻袋表面绷得很紧,掌下却没有谷粒密集的颗粒感,只剩松散粗糙的摩擦。
“不全是粮。”
萧应走过来,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在麻袋底部划了一道口子。
流出来的东西让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沙子。掺杂着少量碎米和谷壳的沙子。碎米是被虫蛀过的陈米,谷壳上长了霉斑,沙子是河沙,颗粒粗细不均。在火折子的光下,沙子的颜色和谷粒几乎可以乱真。
萧应把匕首插回靴筒,伸手抓了一把沙粮,放在手心慢慢碾。沙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这一排全是。”他直接下了判断。
谢临舟已经走到另一边,用刀鞘敲了敲另一排麻袋——声音发闷。他又敲了几个,越敲脸色越沉。“这边也是。靠墙那几排,全是掺沙的。”
云池蹲下来,借着火光看地面。地砖缝隙里只有沙子和老鼠屎。
他站起来,指着地面:“这里的粮被大量搬走过。正常出库会有洒落,会有人扫,但扫不干净。这里太干净了——有人专门清理过现场,连地上的谷粒都捡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