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裂痕猛地跳了一下,震得手骨发麻。暗金色光芒忽然亮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狠狠拽了一把。
云池勒住缰绳。
通州旧码头在雨幕里烂成一摊黑泥。废弃的漕运支渠被雨水灌满,浑黄的河面漂着腐烂的草席和半截泡烂的缆绳。青石板被河泥覆盖,马蹄踩上去陷到胫骨。他翻身下马,靴子灌进冰凉河泥。
手腕上的裂痕只剩一丝微光,牵引指向码头边缘——一排倒塌大半的仓库,木梁歪在淤泥里,瓦片碎了一地。
“粮食在仓库里。”云池压稳气息,“龙骨也在。”
萧应翻身下马,扫了一眼码头。泊位上空荡荡,一条船也没有。
“船已经走了。”
“粮食没走。”云池抬起手腕,裂痕上残存的金光指向仓库方向,“龙骨被压在下面,粮食堆在上面。龙骨动不了,粮食就装不了船。”
萧应推开仓库木门。门轴锈死,发出尖利的摩擦声。雨水从破瓦顶灌进来,在地上砸出一片小水坑。
麻袋堆到了房梁。饱满鼓胀,袋面印着“永和十二年秋粮”的戳记,墨迹被雨水洇湿晕开。云池走到最近一摞麻袋前,抽出匕首划开一道口子——金黄色的新稻涌出来,颗粒饱满,泛着油脂般的光泽。
但仓库深处还堆着另一摞麻袋。更高,更密,墨绿色的霉斑从袋面渗透出来。云池走过去划开一袋:霉粮。谷粒发黑,裹着灰绿色菌丝,手指一捏就碎成粉末。他把麻袋往下拽,第二层露出来:好粮。第三层:霉粮。第四层:好粮。一层霉,一层好,交替垒上去。
“宁王分批转运好粮,每次搬走一批就用霉粮填回去。数量对得上,账面看不出来。”云池站起来,匕首尖还沾着霉粮粉末,“霉粮来自永和初年废弃的旧粮仓,至少存了三年。过去十几年亏空的粮食,都是这样一批一批被替换走的。”
萧应站在仓库中央,雨水从破瓦缝隙滴在他肩上。他的视线落在那些交叠的麻袋上,眼底沉得像结了冰。
“沈家查出来了。”
“对。永和三年,沈家查到户部亏空,查到粮食被替换的证据。没来得及上报就被灭口了。”云池顿了一下,“账底上写着‘往上查’——往上,是度支司,是仓部,是转运司。再往上……”
他没说完。
手腕上的裂痕又跳了一下。云池低下头——脚下的青砖地缝里,渗出一丝极淡的金光。
“龙骨在这里。”
他蹲下来,手指按在地砖上。砖缝里的金光与手腕上的裂痕同步跳动。地砖下面是空的——龙骨被压在这里,被断龙局的残器压住,被粮食的重量压住,被十几年来亏空的罪孽压住。死结在这里。
萧应走到他身边,拔出匕首。刀尖对准地砖缝隙——
仓库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不是雨声。是人声。
萧应的手顿住了。他一把攥住云池的手腕,掌心盖住裂痕上泄出的金光。
“别出声。”
他拽着云池往仓库深处走。最里面堆着半塌的木箱和霉烂的草席,墙角有一个歪倒的木架。萧应把云池推到木架后面,自己挡在他身前。玄色衣料贴在肩胛骨上,绷得很紧。
人声越来越近。至少三个人。脚步声踩在淤泥里,闷闷的。
“……粮食还在……船来了没有?”
“……船在渠口等。先把暗舱里的东西搬走。”
“那东西呢?”
“铜的。王爷说不能留。”
萧应的手在云池手腕上攥得更紧。掌心灼烫的温度隔着湿透的衣袖传过来,熨在裂痕上,金光被压住不再跳动。
云池的后颈鳞片忽然发烫。
愿声从地砖缝隙里涌上来——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一个声音反复念着同一句话:再等一天,军粮就到了。另一个声音在数孩子的呼吸次数。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只剩沉默。
铁州。铁州。铁州。
军粮呢。饿死的人不算人吗。
云池的膝盖猛地一软。
萧应伸手捞住他,手臂横在他腰间,把他拽起来。后背撞进萧应怀里,玄色衣料被雨水浸得冰凉,但衣料下面的体温灼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