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了。
沈鸢抬起头。牢门上的小窗透进来一块昏黄的光,是外面走廊里壁灯的光。光里站了一个差役,不是刚才锁门的那个,是另一个,更老,背有点驼。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碗,碗里是半碗凉水。他从铁栅栏中间把碗塞进来,搁在地上。
"喝水。"
然后他走了。脚步拖沓,鞋底在石板上擦出一种沙沙的声音。沈鸢看着那个碗。碗沿上有一圈旧茶渍,大概是用了很久没洗干净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灰。
她没有喝。不是不渴。是要留着这碗水做别的事。
牢房里没有日晷,没有漏刻,没有窗外的天光可以判断时辰。在这里,时间不是用眼睛量的,是用耳朵。石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缝里渗出来的水珠每隔一段时间就往下滴一滴。不是从天花板上滴,是从裂缝的半中间渗出来的。水在裂缝里聚够了重量,然后松手。
嗒。
沈鸢在牢房角落的干稻草上坐下来,背靠着石墙,开始数。
一。二。三。
水滴落在下面的石槽里,声音很轻,但在这种深度的安静里,它比任何钟表都精确。水珠的大小大致相同,滴落的间隔也大致相同,每次之间差不到半个呼吸。从上一滴落下来到下一滴落下来,大概隔了慢数三下的工夫。
她数的不是水滴本身。她数的是水滴与水滴之间的间隔。每两个间隔合在一起,大约是正常人心跳十下的时间。十下一组,六组一滴,大概一炷香的十分之一。她在心里搭了一座计时的架子,每一层都是用呼吸和心跳铺的,水滴只是这个架子上面的指针。
四。五。六。
她数了三个时辰。六十四滴水。
六十四滴水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在脑子里把灭门之夜的每一个细节拆开了,重新排了一遍。
不是回忆。是拆解。回忆是往回看。拆解是把看到的东西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卸下来,放在桌面上,标上号码,找它们之间的连接方式。
黑衣人。她从那道柴房夹壁的缝隙里看到的不多,但够用。人数:至少七到八人。不是三个五个的小团伙,是足够封住一座两进院子的每一个出口的量。训练程度:动作统一。先封门窗,再分三队,书房一队、寝室一队、偏房一队,搜索方向从里往外。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盗贼,是接受过标准化入室清剿训练的人。这种训练水准在五代只有两种来源:正规军的突击队,或者长期从事暗杀工作的私人武装。
口音。领头者的口音是南方口音。不是汴梁口音,不是洛阳,不是河北。她在法学院的课堂上听过各地口音的录音档案,当然那是另一个时代的事。但口音的地域分布不会因为改朝换代就彻底重塑。南方口音,可能是南唐方向。但南唐口音跟后周的南方边境口音有重叠,不能排除是后周内部的南方人。
目标。领头者进书房之后只问了一个问题:"信在哪?"不是"钱在哪",不是"沈彦钧在哪"。是"信在哪"。说明他们来的目的不是杀人,是找东西。杀人是找东西失败后的选项,或者是从一开始就准备好的收尾方式。沈彦钧被打死之前没有回答。那封信,或者跟信有关的东西,还在。
信。她在父亲的砚台底下找到的那封信。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号:两个圆套在一起,中间一条斜线。信的内容是寻常的问候和叙旧,但一封信如果没有寄出去,就说明它可能根本不是为了寄出去而写的。它可能是为了记录什么而写的。用家常话写成的密信。把真正重要的信息藏在"近来身体可好""天气转凉注意添衣"这种句子底下。如果是这样,那这封信的价值不在字面上。
"青铜"。她在那封信里看到了这个词。不是正文里的,是写在信纸背面的,极淡的墨迹,像是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如果不是特意在光下看,根本不会发现。青铜是什么?人名?代号?组织的名称?如果是代号,那她在码头浮尸案里听到的那些碎片,青州渡、军船转商船、箱子,就跟这封信用同一套暗语。
然后是父亲。沈彦钧。一个退隐的管过漕运的小吏。最近在帮一个叫周德茂的盐商整理账目。而周德茂在正月末的码头浮尸案中死了。死因:醉鱼草中毒后溺水。他死前五天的酉时,有人在城北曹家酒肆见过他,喝得脸红脖子粗。
沈鸢把这条线在她的分析框架里拉直了:周德茂←盐商、常跑青州渡←沈彦钧帮他理账←沈彦钧摸到了某些不该摸的东西(可能是箱子转移的记录)←沈彦钧给自己留了一封加密的信作为保险←棋手网络发现了←灭门。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
如果沈彦钧只是无意中翻到了周德茂账册里的问题,对方为什么要派七到八个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来杀他全家?一个退隐小吏,没有任何官职,没有任何权力,他手里的情报需要这么大阵仗来清理吗?
不需要。除非他手里的情报不只是"周德茂的账有问题"。除非他在查的不是周德茂,而是周德茂背后的人。或者是周德茂为之工作的那个组织。一个能在后周境内调动七到八个军事级行动人员的组织。一个用"醉鱼草"做标准灭口工具的组织。一个能指使青州渡码头的吕掌事在事发后卷铺盖逃离的组织。
组织。这个词在沈鸢脑子里亮了一下。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这群人已经运作了很多年,有资金(买通码头管事和厢军都头)、有人手(受过统一训练的行动组)、有技术(醉鱼草的用法不是随便能掌握的)、有情报意识(在灭门前就在查沈彦钧)。这样的人,这样的规模,不是一天两天能建起来的。
她不知道这个组织叫什么。但她已经知道它有五个特征:有军事行动力、有南方口音的节点、有"青铜"或类似代号、使用醉鱼草作为标准灭口方式、在青州渡有活动据点。
足够。这五条比一个名字更值钱。名字可以换,但行为模式换不了。
她睁开眼。水滴已经滴到了第六十四滴。三个时辰了。
她的背离开了石墙。石墙上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了脊椎,但她的脑子是热的。不是发热,是运转了三小时之后的那种热。像一台机器的齿轮在连续啮合之后产生了摩擦温度。
然后走廊里传来了两个差役的聊天声。不是刚才那个送水的。是两个更年轻的,大概是换班的。一个在打哈欠,一个在用刀鞘敲着石壁玩。
"周德茂那个案子,"打哈欠的那个说,"齐推官审了半天,什么都没审出来。谁知道那个粮商到底惹了谁。"
"你还别说,昨儿在城北吃酒的时候听城北酒肆的伙计说,周德茂死的前一天酉时他还在曹家酒肆喝酒,一个人喝闷酒,喝得脸都快紫了。你说这人死到临头了还在喝酒,是心大还是吓的。"
"酉时喝酒死在码头,时辰对不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