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是小米粥。比沈家的那碗稀粥浓得多,米粒饱满,上面还飘着两片红枣。
沈鸢坐在人部后面的矮桌前。阿措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个粗碗,没喝,只是端着。等沈鸢把一碗粥喝完,她才开口。
"你是怎么进来的?贺先生捡的?"
"算是。"
"那跟我一样。"阿措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但很真。"我是六年前被捡回来的。那时候才十三,在汴梁城外的树林里差点被野狗啃了。贺先生路过,把我扛回了天机阁。"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家里人呢?"沈鸢问。
阿措的表情没有变化。"早没了。爹是党项人,娘是汉人。两边都不认。"
她说"党项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个无法选择的事实。沈鸢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她把碗搁在桌上。
"吃完了?"阿措站起来。"带你出去走一圈。"
---
巷子里空气比地下凉。沈鸢穿着那双灰布鞋,踩在青石板上。鞋底是麻绳纳的,踩在石面上有一种粗粝的摩擦感。阿措在她前面走,步伐不快不慢。
巷口的面铺还在。宋大娘正在案板前揉面,单手。面团在左掌底下翻来覆去,右手垂在身侧。
阿措没有停。但她在经过宋大娘铺前时偏了一下头。不是打招呼。是确认。
拐过巷口,她在一堵矮墙前面停下来。矮墙对面蹲着一个乞丐,靠墙坐着,面前放着一只碗。碗在身子右侧。
"看到没有。"阿措没有用手指。她的下巴朝乞丐的方向微微一偏。"他的碗。位置。"
"右边。怎么了?"
"碗在左边,一切正常。碗在右边,巷子里有陌生人。碗放在台阶上,官府的人在附近。碗扣在地上,"她停了一下,"不要回天机阁。"
沈鸢的眼睛在乞丐身上停了一息。昨天她跟着贺先生走进这条巷子的时候,乞丐的碗就在右边。她当时觉得不合常理,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知道了。巷子里有她这个陌生人。
"宋大娘。"阿措朝面铺的方向偏了偏下巴。"单手揉面,安全。双手揉面,有尾巴,就是被跟踪的人,不要进巷子。如果她停下来擦汗,暗门暴露了。不要进铺子。"
沈鸢的脑子里自动弹出了一帧昨天的画面:宋大娘单手揉面,右手垂在身侧。安全。她点了点头。
"门口灯笼。"阿措指了指天机阁门楣上的旧灯笼。现在灭着。"一盏=日常。两盏=有重要情报,天部全员到岗。"
"三盏?"
"没有三盏。三盏是给鬼看的。"阿措的嘴角动了一下。
沈鸢看了一眼那盏灭着的旧灯笼。它的灯芯是熄的,但竹骨撑得很直。一盏日常的灯笼,不亮的时候就是个摆设。亮起来就是一句话。一句话不用说出来,看了就知道。
"这些东西叫什么?"沈鸢问。
"信号。"阿措说。"信号不传内容。内容走死信箱。信号只传状态。安全、危险、注意、撤。四个状态,够用了。"
"死信箱?"
"你急什么。"阿措转身往回走。"今天教你信号。死信箱改天。"
她走了两步。然后说了一句沈鸢后来反复想起的话。
"取件时间永远不要固定。固定时间是找死。"
六个字。阿措说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鸢把这六个字存进了脑子里的另一个文件夹。那文件夹在大牢里还是空的,现在开始有东西往里装。
---
回到地下。阿措带沈鸢走了一遍三部。
跟昨天贺先生带的那一遍不同。昨天是大局,今天是细节。阿措边走边讲,语速很快。
地部训练场的草垫上有两个人在对练。木刀相撞,声音在砖墙之间弹跳。阿措看了一眼:"左边那个出刀太慢了。"话音没落她已经走过去,一把夺过其中一人的练习刀,侧身挡开另一人的横扫,然后在一个呼吸之间连出了三刀。三刀落点不同,收刀后她退回原位的动作跟没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