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会,李绍忽道:“皇兄,我有些累了。”
李悸喉头滚动了几下,嗓子有些喑哑,看向李绍的目光中也不自觉多了几分疼惜,他柔声宽慰道:“阿绍,你不要往心里去。”
李绍苦笑着摇了摇头。
李悸望着自家弟弟那副看似寻常的模样,可他知道他已经是疲累至极了。他明明是那般不愿听人提起那个名字,甚至极其厌恶,却偏偏有人处心积虑的将他与那个名字捆绑在一起,想尽办法的挖出那些陈年往事,甚至不惜引万人来唾骂。
“阿绍,比起这些,朕更担心的是你。群臣那边我自有办法回复,民间关于此事也已禁言,待此风波过去,旬城收复,朕便还你安宁,可好?”
李绍却叹道:“皇兄,风波已起,卷在其中的又何止你我,怕是整个端国都将不得安宁。”
李绍的话让李悸的心里莫名感到有些不安。
刚出宫门,青司便一头跪在地上,额头磕撞地面的声音异常清脆,吓得一旁的马儿挣扎着蹄子打了个响亮的鼻息。
“你这是……”
“青司有罪,请殿下责罚。”
李绍顿时心下了然,他望向远处,像是感慨般,“罢了,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回去吧。”
话虽如此说,可在迈入府中的时候,李绍到底还是犹豫了片刻。他不知道傅九会以怎样的态度来看待他,毕竟他是如此热爱上阳少将军,而后者已然成为他的榜样,就如同无数个端国子民一样。
想到这,李绍深吸一气,迈过门槛向内走去。
奇怪的是,这一夜,傅九的房中虽亮着灯火却门窗紧闭,他甚至不曾发出半声响动,也不曾如李绍以为的那般气势汹汹的来质问他,同他对吵。今夜的府邸,安静的异常,李绍满怀心事的独坐在烛前,他本是在等傅九,可傅九却出乎意料的没来,一时间好多事情涌上心头,久久徘徊不散。
旬城一事才结束没多久,民间的流言,街上的血燕,还有那首奇怪的童谣……桩桩件件都将他置于风口浪尖。
夜已经深了,可是李绍和傅九房中的灯火却始终没有熄灭。
傅九此人身为纨绔,纵使有千般万般不好,可有一点却是始终如一的,但凡被他视为朋友的,他都对其珍重异常,这大概也是所有纨绔子弟的共同特点,是以傅九在江南尤其受那些豪门子弟的欢迎。只是此刻,让他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无心睡眠的恰恰是刚被他视为朋友的人。
“怎么会!”
在初听到当铺老板告知的消息时,傅九整个人像被兜头泼了一身冷水,震惊之余恨不得马上冲到李绍面前好好询问一番,及时的把这流言蜚语给澄清下去。正当他愤慨之时,脑海中忽然闪过李绍看清他脸上扣着的银鬼面时的异常表情,语气也不免委顿了下去,变得犹豫起来。
掌柜的对傅九激烈的态度感到惊奇,但还是打着圆场道:“额……公子,这现如今街上都是这么说的,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咱们约定好的……嘿嘿,你可别忘啊。”
掌柜的双眼冒光的看向傅九手中的银票。
等掌柜的点头哈腰的将傅九送出去,外面横七竖八摆放着的死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神不知鬼不觉的给收拾干净了。大街上一尘不染,小摊贩们也陆陆续续的支起了摊篷吆喝起来,一切就如过去无数个寻常日子一般,仿佛先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回来后,傅九在李绍院前徘徊了许久,他万般纠结以至于变的优柔寡断,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才往前走两步,一听到什么声响又飞也似的退了回来,直到大门处真切的传来李绍的马车声,他索性躲回了自己院中,毕竟眼下他还不知道该如何看待和面对李绍。
想到这,傅九烦躁的又翻了个身,将身上的被子踢来踢去。
时节虽已入了冬,可屋子里却很暖和,甚至连炭火都是从李绍那边专门划拨给他的玫瑰碳。李绍对自己的照顾,一桩桩一件件他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更遑论日常的吃穿用度,花费开销,固定的月钱都是从李绍名下走账,以至于他从江南带来的银票如今都还绰绰有余。他不得不承认,李绍待他是极好的,也正因此他才这般犹豫。
傅九突然有些庆幸,幸好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就冲动的跑去质问他,若真如此,岂不意味着自己并不信任他,李绍在自己眼中也正如传闻所言的那般。虽然他读的书并不多,但也知道认识一个人要在日常的相处和接触中去了解而不是通过外面的闲言碎语,他不想因此伤了李绍的心,更不想辜负生命中第一个对自己有所期待的人。
“唉!”
傅九呆望着那盆暖红的玫瑰碳,内心纠结万分。
还是先等一等吧,若是谣言,自会不攻自破。
但若不是呢?
傅九下意识闪过这个慌张的念头,但很快又被他摇晃着脑袋清理了出去。
不会的,他认识的李绍并不是一个好妒的人,如果仅仅是因为妒忌而对少将军起杀心未免显得他太小肚鸡肠。他知道李绍的脾气是不好,但他也知道他并不坏。
傅九安慰着自己,这么想着,一颗心也渐渐放松下来。
再等一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