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琨宫内,宁妃正侍弄着长在琉璃花盆里的一株花草。入了冬,天气虽然愈发寒冷,可雒琨宫里的火地和红罗熏笼却足够温暖,是以这株花草竟能在这不合时节的初冬也长出了嫩绿的叶片。
宁妃柔白的手指轻抚着叶片,目光落在这株花草上,半是哀怜半是欣慰。
结绿掀了珠帘进来,见宁妃又站在那株花草前出神,便道:“难为娘娘亲自精心照料,这株鸢花在寒冬中竟也能抽出芽,实在是吉相啊娘娘。”
宁妃的神色却依旧淡淡的,“可惜那十多粒种子只长出这一株。”
结绿道:“娘娘切莫伤怀,逆时而长已是极为不易,得亏娘娘日复一日的精细照料,才让这种子能够顺利生长,想必再过些时日,鸢花就能够开了。奴婢还从未见过鸢花呢,真不知道开出来得有多美。”
宁妃珍视的摸了摸那朵含苞的花芽,出神道:“我也……很久没见过鸢花盛开的模样了。”
“娘娘。”
结绿自身后宫女手上接过一个粗木盒子捧在宁妃面前,道:“有人给娘娘送礼来了。”
宁妃瞥了那盒子一眼,眉头微皱有些不悦,道:“本宫不是说过,宫内宫外不管何人之礼,一概不收。”
“娘娘是说过,可是……”结绿犹豫了一下,接着道:“可是那人说,是娘娘的半个故人。”
宁妃抚着花草的手微愣,看向那盒子,从结绿手中接过来打开。
盒子里放着的是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着的糖渣,品相并不好,有的熬得焦黑发红,有的还淡黄缺味。
“这是……”
宁妃却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她小心翼翼的捻起一块相对完整的碎糖渣送入口中。
又苦又甜,甜到发苦。可是,她怎么也舍不得咽下,不知不觉便红了眼眶。
“娘娘?”
结绿对宁妃难得的神色变化感到不解,她也不知是谁会将这最下等的糖渣作为礼物送给娘娘,她从未在娘娘脸上看到过如此情绪变化,好像娘娘从始至终都是淡淡的,即便是宫中妃嫔抱团使计针对娘娘,也不曾搅动起她丝毫心绪变化。
意识到自己情绪失常的宁妃眨了眨眼,吩咐道:“本宫没事,都下去吧。”
“是,娘娘。”
雒琨宫重归安宁。
糖渣下压着一封信,宁妃将其展开:
“七年未见,问故人安。托故人福,得见故地。岐阳多风雪,十月已如鹅毛。白日短,天色常昏瞑,或因近于葭芜,时人多着羊袄,好编发。故人当年所念旧城墙尚存,但残缺多半,余已召民众采山石补之,因风雪之故,进度不佳。城西草场,自同突夷一战后,已更为兵营驻扎地多年,恐难以恢复,但余闻距兵营十里外山谷中,今已遍长鸢花,于每年短春之日盛开,愿来年春采以献之。城北水井今仍取用,确如故人所言,寒冬腊月亦不为冻,其水甘。纵观此城,外阔许多,然余遍访诸人,亦未能寻故人当年所居之处……”
信的内容事无巨细,宁妃一点点读着,岐阳城的面貌就一点点展现在眼前,小到一口水井一段城墙,密密麻麻足足写了十来页,全是岐阳的丝毫变化。
信的最后,来人写道:“随信奉去当地糖渣一包,不知仍是故人旧时之味?入冬天寒,故人记添衣。”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有什么东西从宁妃的脸颊滑过,滴落在信纸上。
她讶异的看着信纸上被泪水晕湿了的一字,似乎连她自己都难以相信此刻的心绪流变。
宁妃将信放好,重合上木盒。这实在是再朴实不过的木盒了,甚至多少显得有些粗糙,她细细摩挲着盒身上还隐隐可见的雕凿痕迹,那样一双能写出一纸好字的手在雕刻一事上却着实笨拙。
“真是个糟糕的木匠。”
宁妃喃喃,通红的眼底渐渐有了笑意。
近日来,结绿越来越心神不宁,自从娘娘收下那个盒子后就开始变得奇怪起来。曾经的娘娘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除了狸儿外任何东西都不能引起她丝毫兴趣,可如今却会时不时把那盒子打开来看看,每次看的时候总会出神好久。好几次,娘娘更是屏退了雒琨宫里的所有人,独燃着烛火一直到天亮才熄,结绿很是担心娘娘。
“结绿。”
隔着珠帘,宁妃斜倚在榻上,怀里抱着熟睡的狸儿,轻声唤道。
“娘娘。”
结绿走上前来等候宁妃吩咐。
“宫里的墨锭没了,再去取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