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师兄先让裴昌恒回去休息了,药膏是叫人送来的。
来送药的是守缺宗那边的弟子,报了个名字叫沈渡。进门把药瓶往裴昌恒手里一搁,招呼打得倒是利索,招呼完了人已经翻上了对面那张空床铺。
嘴里叼着根草茎,腿翘着,鞋没脱。丙字房的其他铺盖叠得方方正正没人碰过,这会子蹭了一道鞋底灰。。
沈渡嚼着草茎,浑不在意。裴昌恒看了一眼那道灰,收回目光,低头给自己抹药。
屋里静了一阵,两个人都没觉得非说点什么不可。沈渡嚼他的草,裴昌恒抹他的药膏,各干各的。
阿刘推门进来的时候手上端了个油纸包,嘴里已经喊上了:“昌恒你猜今儿膳堂——”
看见对面床上多了个人,脚顿了一下,手上没停,照常走到桌边,把油纸包拆了。枣泥糕还冒着热气。
“呦,正好多了一张嘴。”阿刘把油纸包往桌中间推了推。
沈渡没等人请第二遍。从床上翻身下来,也不认生,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笑眯眯报了家门:“沈渡,守缺宗的,符修。怎么称呼?”
裴昌恒看了他一眼。守缺宗。脑子里浮出来的是玉璧前那个白袍的影子,剑场上的那身黑。眼前这个叼着草茎趿拉着鞋的竟然也是守缺宗的。
阿刘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想什么呢。”把手收回去,自己拿了块糕,“又在那儿瞎琢磨。嘴长着光吃饭用的?什么时候能张口问问。”
裴昌恒还是没问出口。他这人有个毛病,嘴到了不熟的人面前就自动上了锁。
憋了半天,也就自曝了家门。
沈渡嚼着枣泥糕,脸上的表情晃了一下。原先的那个青岚宗他当然听说过,可旧青岚早没了,眼前这人自称青岚宗弟子,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信。犹豫了片刻,还是先客气再说,郑重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是青岚宗的——”
那股客气劲儿端的,比台上长老念门规还一本正经。
裴昌恒看不下去,替他省了后半截客气话:“行了。”
沈渡那副端着的表情当场卸了,倒也不尴尬,又拿了一块枣泥糕,往嘴里一塞,在糕点碎渣往下掉之前用手接住,“旧青岚我知道,旧青岚早没了。”
他嚼着糕,含含糊糊地说,“《青岚决》的引灵入体,典籍里提过一嘴。你这青岚宗是新青岚?”
裴昌恒没法回答。旧的那个没了,新的这个只剩一把供剑和什么都不说的师父,还有什么都不知道的弟子,算不算一个宗,他自己也说不清。
裴昌恒没在这上头纠缠。他脑子里还搁着沈渡方才那句话。
“引灵入体?《青岚决》?”裴昌恒问。
《青岚决》他熟,从小练到大的心法,闭着眼也能把灵气在经脉里走一个来回。但那本书缺页,后半截师父也没教过。引灵入体这个词,书上没有,师父没提,今天是头一回听说。
阿刘听不懂。这些正经宗门典籍里的东西,他一个蹭课的散修接不上茬,也不费那个劲,坐在旁边专心对付那块枣泥糕。沈渡说话的时候他嚼,裴昌恒说话的时候他嚼,两个都不说话的时候他还在嚼。
裴昌恒说青岚宗的心法不全。
说到这儿就顿住了。后半截话在嘴里搁了搁,没出来。
沈渡把嘴里的糕咽下去,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油纸搁下,手指在纸边上压了压。
“想看全的。”嘴角还带着“我就知道”的笑。
裴昌恒那半截没出口的话,他替他说了。
沈渡摇摇头:“不行,自从旧青岚覆灭后后半卷《青岚决》就被禁了,玄隐山有,但不在开放给修士弟子的第一层书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