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之恒没有失落,而是在心里默默计划下一次行动。
因为他需要安国公的夸奖。
奶娘告诉他,安国公不喜欢他,因为他的母亲害安国公害得很惨,安国公身上的旧疾便是因她母亲而来,所以安国公讨厌她母亲,把她赶出府去了。
长大后的裴之恒才知道压根不是赶出府那么简单,他的母亲,是被他的父亲丢尽乱葬岗里喂狗了。
年少的裴之恒不知道这些,只是想得到安国公的夸奖,或者说,想得到安国公的原谅。原谅母亲吧,原谅我吧……
裴安知道了裴之恒想要生日宴的心愿,二人一合计,不如我二人一块过生日宴?裴之恒把这事全权交给裴安,裴安也不出所望,他的生日宴那天,让裴之恒与他一同坐上了庆生的位置。可裴安没告诉裴之恒,那是不过是他的自作主张。回来的安国公看见座上的裴之恒,脸色阴沉地可怕,接着,裴之恒被毫不留情地关到了柴房里。
柴房里黑漆漆的一片,和男孩暗下来的瞳孔一样黑。他第一次想起奶娘口里的“嫡庶有别”,心里好像慢慢理解了它的意思。
他连着被关了两天,饿得仿佛有老鼠生生在啃自己的肚子,睁开眼,才发现柴房里确实有老鼠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咬死他吧,他要累死了。
他也不知道为何他会突然那么悲观。
也许是关在柴房久了,让他有时间明白那些习以为常的日子里,其实藏着许多不公。
比如裴安不用学习琴棋书画便能博安国公欢心,而他夜夜苦练却换不来他一个眼神。比如每逢冬日,裴安房里的炭火永远比他房内的炭火烧得更旺。比如外房亲戚的拜访,他们总会默契地忘记一个叫裴之恒的国公府大公子。
他被习惯性地忽视,冷落。
嫡庶有别的观念悄悄根植在不过几岁的男孩脑中。
奶娘去求情,裴之恒被放了出来。
望着男孩被饿得干瘦的脸,奶娘放声大哭,一个劲地道歉。可裴之恒清楚,您又有什么错呢?错的从来不是您。
既然安国公不喜欢他,强求无果,那便罢了。
裴之恒握住奶娘的手,努力看清她脸上的每一条细纹,心中暗自把她视作唯一的亲人。
他再也不要毫无尊严地去讨好!他要和他唯一的亲人好好地活下去!
可世事无常,后来奶娘偷了府上的东西,被安国公下令打死了。
那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雨。
奶娘被绑在椅子上,几个仆从当着他的面,一下一下地挥动鞭条,把人生生打没了气。
雨水夹杂着血水,在奶娘身下留下一片红。
见人彻底死了,按着裴之恒的女婢放开他,冷眼看着他狼狈地爬到那老婆子身旁,大哭,大叫,大喊。
奶娘刚咽了气,裴之恒没来得及同她说最后一句话。
他双眼模糊,人也浑浑噩噩,一时间竟生出了想随她而去的想法。
仆人依令行事,用绳子把奶娘的遗体绑了起来。用一个小小的袋子,装猪肉也似的把奶娘装了进去。
他前半生最敬重的人,最亲近的人,被下人用袋子拖走了。
裴之恒回到屋子里,神情呆滞,活像被妖怪抽走了魂。
期间裴安来过,他想安慰他,但裴之恒不想见他。具体来说,此时的他不想见到裴家的任何一个人。
他连着几日没去上学,夫子找上了安国公,许是觉得丢了面子,安国公气势汹汹地撞开了屋子的门,不问原因,给了他一巴掌。
裴安着急忙慌赶来替裴之恒解释,安国公这才知道,前几日被打死的奴婢,是裴之恒的奶娘。
他良久没有说话,最后张了张口,允许他休息几日再去上学。
看着安国公眼里难得袒露出的几分愧疚,裴之恒心里冷笑。
他没有听安国公的安排,次日照常上学。同窗看见裴之恒脸上硕大的巴掌印,又看见他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吓得纷纷避让。
就这样持续了不知多久,裴之恒在梦里梦到了奶娘。她请求他的原谅,原谅她的不告而别,又告诉他,她为他准备了今年的生辰礼,就藏着塌下的暗格里。另外,她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
醒来的裴之恒眼角带泪,着急忙慌去寻塌下的暗格,果然找到了独属于他的生辰礼——一把折扇。
裴之恒苦笑,奶娘知道他曾很喜欢折扇,却不知那只是为了讨好安国公。
他仔细收好折扇,坐到镜子前面,嘴角肌肉扯起一个难看无比的假笑。
或许是太难看了,他看了会便又不笑了。思考良久,他又继续,几个时辰过去,直至露出一个标准的,开朗至极的笑容,他方熄灭了蜡烛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