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辆黑色的宾利慕尚,路上行得平稳无声。
车里坐着陈颂安、陈时祺,还有素珍,陈儒铭已经先到吃饭的地方了,说有点事要跟人谈。
“怎么又要吃啊。”陈颂安靠着后座,随口说了句。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下面是条简单的黑色铅笔裤,脚上踏着双手工定制的短靴。
“你竟吾哥哥一家从美国回来了,”素珍从前座回过头,她今天戴了对珍珠耳钉,光一晃,温润润的,“今天就是你陈叔叔和杨阿姨做东,几家人一块吃个饭。”
“哦——”陈颂安拖长了音,手指在膝盖上轻点,过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身子往前探了探,“对了妈妈,为什么他们一家三口,三个姓?陈叔叔姓陈,杨阿姨姓杨,竟吾哥哥……怎么姓徐啊?”
陈时祺原本正闭目养神,听见妹妹的话,也睁开眼看向素珍。
素珍看了一对儿女一眼,“你陈叔叔的爸爸当年是入赘的,所以跟着你陈奶奶姓了陈,但到了竟吾这辈,就把姓改回徐姓了。”
“哦——”陈颂安点点头,靠回座椅,慢悠悠地接了句,“那这么看来,也就陈叔叔那一辈是跟着陈奶奶姓的嘛……”
陈时祺闻言转过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妹妹,“你想说什么?”
陈颂安抱着手臂,小脸一本正经,“不划算啊,就改了一代,又改回去了,白折腾了。”
陈时祺“嗤”一声乐出来,虚虚点了点她:“账算得还挺清啊。”
“本来就是嘛。”陈颂安下巴微扬。
车开到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法式建筑前。
楼不高,外墙爬着些常青藤,门口没有招牌,只有块小小的铜制门牌号。他们的车刚停稳,穿着黑色制服的门童就小跑着过来开门,动作轻巧。
徐竟吾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比陈时祺大六七岁,今天穿了件随性的休闲西装,扣子松着两颗,看见他们,笑着走了过来。
“舅妈,”他先跟素珍打了招呼,态度客气又亲近,一点不生分,“您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好看。”
“竟吾还是这么会说话。”素珍笑着,拍了拍徐竟吾。
他又伸手,很自然地揉了揉陈颂安的脑袋,“安安看着又长高了点?”
“竟吾哥哥好。”陈颂安乖巧喊人,声音甜美。
接着徐竟吾胳膊一伸,勾住陈时祺的脖子,抬手锤了他一下:“可以啊,我前几个月看到你们实验室发的预印本了,有点东西啊,在伦敦那鬼地方还能憋出这么大一篇来?”
“就那样呗,”陈时祺也回了一拳,动作一看就是从小闹惯了的。他脸上没什么变化,话接得也随意:“哪有你在华尔街滋润,听说你前阵子那单并购案,业内都当经典案例讲了。”
“嗐,运气,语气,赶上风口了。”徐竟吾也就嘴上这么说着。
陈时祺由他挂着,脸上那点笑没散,但也没再多说什么,目光已经转向了别处。
门童拉开厚重的铜框门。
里面是间不大的门厅,铺着深色地毯。穿制服的领班早已等在那儿,看见他们,微微欠身,引着他们往里走。
一行人穿过安静的走廊,领班在一扇门前停下,轻轻推开。
包厢很大,一整面弧形落地窗,窗边不远处摆着一张巨大的黑漆圆桌,餐具是成套的薄胎瓷,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桌中央还有一盆清供,插着几枝梅花。
靠里些是休息区,一组黑绒面沙发,围着张素面矮几。陈宗为、陈儒铭,还有两位看着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那儿,似乎在低声谈着什么。
杨婕原本正站在窗边跟两位太太说话,看见他们,立刻笑着迎过来,先跟素珍拥抱了一下,又拉着陈颂安的手,上下打量:“安安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初三辛苦吧?我看着怎么好像又瘦了点?”
陈颂安笑着问好,任由她拉着。
那边,陈宗为也朗声笑起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的:“哟,安安来了!”他招招手,对旁边侍立的服务生说,“跟后厨说一声,主菜可以准备了,再带安安去后面转转,看她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让老方现做。”
陈儒铭也朝女儿笑着点点头,眼神温和。
这餐厅没有菜单,后厨是半开放的。
主厨是个微胖的中年人,看见陈颂安跟着服务生进来,擦了擦手,笑着迎上来,用带点广东口音的普通话问:“陈小姐今天想尝点什么?今天刚到了一批上好的银鳕鱼,还有日本来的和牛,霜降很漂亮的。”
陈颂安熟门熟路地看了一圈,点了几样自己爱吃的。主厨一一记下,笑着说:“我会安排妥当的。”
陈颂安回到包厢,走到妈妈和杨婕身边,凑近杨婕,小声问:“杨阿姨,蔓蔓嫂子呢?还有小宝宝,他们什么时候来呀?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杨婕听了,对着素珍就笑,眼里满是喜爱:“你看小安安多贴心啊,”又转回头对陈颂安说,“宝宝还太小,离不得人,你蔓蔓嫂子在家陪着呢,今天人多,怕孩子闹,就没带过来,过会儿啊我让后厨单独做几份给她送去。”
“这样啊,好呀。”陈颂安点点头,其实她心里门儿清,多半是人家觉得今天这场合人多,闹腾。
这位嫂子她见过几次,人是真正的温柔娴静,说话也慢声细语的,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眼。陈颂安还挺喜欢跟她待一块儿,主要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