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二字,就是压在所有村民心头的千斤重石。
九十年代的乡下,民风保守又畏官,寻常人家最怕的就是跟公安扯上半点干系,但凡沾边,轻则邻里非议,重则落个犯法的名头,一辈子抬不起头。
刘桂香脸上的凶悍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慌乱,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中,落也不是,收也不是,尴尬得浑身不自在。
她讪讪地搓着手,脸上堆出刻意又难看的笑容,连连辩解:“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就是孩子不懂事,一时闹脾气,我们家里好好说教两句就好了,绝对没有强迫她的意思!”
王家前来定亲的几个人更是脸色铁青。
他们本是仗着本地乡俗、苏家没人撑腰,笃定能稳稳拿下这门亲事,谁也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一个刑警。
包办未成年婚事,放在眼下虽不算重罪,但一经举报,不仅亲事彻底作废,他们一家还要落个欺负少女、强逼婚配的坏名声,在十里八乡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为首的王家男人脸色阴晴不定,狠狠瞪了媒婆一眼,语气带着愠怒:“既然苏清鸢本人不愿意,这亲事,我们王家不勉强!”
说完,他懒得再待一秒,转身就带着一行人拎着礼品狼狈离去。
热闹的定亲场面,短短片刻,彻底闹崩。
媒婆见两边都落了难堪,也不敢多留,讪讪打了个圆场,脚底抹油般匆匆溜走。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死死钉在苏清鸢身上,有愤怒、有不甘、有难以置信,更多的是一种被打破算计的气急败坏。
陆峥立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清冷的目光再次落在少女身上。
眼前的苏清鸢,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简单束在脑后,素面朝天,看着瘦弱单薄。
可从始至终,她脊背从未弯过一下,眼神澄澈冷静,没有半分被逼迫的委屈哭啼,只有掷地有声的坚定。
见过太多逆来顺受、被家人拿捏一生的乡下女孩,这般清醒倔强的模样,在闭塞愚昧的山村中,实在太过少见。
“婚姻自由是公民权利。”
陆峥嗓音低沉清冽,字字端正有力,扫过苏家众人,落下定论,“她已明确拒绝婚事,往后你们不得再逼迫、胁迫,否则我所将上门依规处置。”
简单一句话,直接给苏家所有人敲死了规矩。
刘桂香心里又气又恨,却半点不敢顶撞,只能连连点头应着“知道了知道了”。
一旁闷头抽烟的苏老实,抬起浑浊的眼睛,怯生生看了眼陆峥,最终什么也没敢说,默默低下了头。
最沉不住气的是苏美玲。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的慌乱几乎藏不住。
怎么会这样?
往日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任由家里拿捏的苏清鸢,怎么突然变得这般硬气?
不仅敢公然拒婚,还惊动了警察,彻底断了家里用她换彩礼的念头!
若是苏清鸢不嫁人、坚持要读书,那下半年的升学名额,她未必能稳稳顶替!
巨大的危机感席卷心头,让她脸上那一贯温柔乖巧的假面,险些彻底裂开。
陆峥没有多留,例行警示过后,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村后那片暮色笼罩的荒坡,随即转身抬脚离开。
挺拔清冷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的土路尽头,可那股凛然的压迫感,却久久笼罩在苏家小院。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刘桂香才终于敢发作,积攒的怒火彻底爆发,指着苏清鸢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白眼狼!赔钱货!好好的亲事被你搅黄!三千块彩礼说没就没,你是想逼死我们一家人是不是!”
“为了你的婚事,我忙前忙后张罗,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还敢惊动警察!你是不是非要让苏家颜面尽失你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