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容后看到面目全非的自己,陌生的脸让我在每个晚上做噩梦,不敢照镜子,也害怕别人的目光,所以,我就改了名字,希望一切从未发生。”
她不是看不见大家时有时无落在她脸上的探究神情,每当有人称赞她这张脸好看的时候,她的笑那么苍白无力。她不过是梅拉安与朋友笑谈时口中普通到尘埃的一粒尘,哪怕拥有了漂亮的脸蛋,她依旧狼狈不堪。
梅拉安垂眸审视着她话中的真假,转折点确实是在她回国后,换了一张脸,性格大变,与之前的朋友逐渐疏远,社交圈完全不同,仿佛换了一个人。
“改了名字,连以前的朋友都不再联系了吗?”
孟声心里又一沉,没想到他竟然调查得如此详细,幸好当初为了不被他找到,蒋辞年早已做好了万全之策,不仅是美国的医院,就连港城的就医记录上,她都是因为车祸入院的。
甚至连齐明棠的死亡证明都已经在系统里删除了,可以说,孟声现在就是以齐明棠的身份活着。
所有人都统一口径,孟声是车祸后整容过的齐明棠,是林芸秀与齐越的女儿,只不过是换了个名字。
“这件事对我的伤害很大,我因此性情大变,她们很好,迁就我的阴晴不定,敏感多疑,我不想再在她们眼中看到对我的痛惜,破坏曾经的美好,所以我宁愿结交新的朋友,以新的面貌和不知道我过往的人结交。”
这番说辞找不到漏洞,逻辑缜密,与调查报告上的信息出入不大。梅拉安眼神暗了,心里有些失望。
“抱歉。我并非有意撕开你的伤疤。”淡淡的愁绪染上眉头,梅拉安松开了她的手,终止了这场荒唐的试探。
他不再追问,孟声的思绪陷在回忆中,想到自己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刀子一刀一刀割开脸,那些记忆像一场噩梦始终伴随着她。
想起那种滋味,细碎的哭泣声一阵一阵传来,闷闷的,憋着不要哭出声的倔强,伴随着悠扬的音乐声落到梅拉安的耳朵里。
梅拉安见有几个人在一旁围观打量,低头瞧了眼沉浸在悲伤中的女人,然后不动声色揽着她的肩膀从舞池中退出,带着孟声来到了天台。
昏暗中,台下有一双眼睛从始至终都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
十一月的港城夜色幽凉,天台的风很大,风吹散孟声的长发,被湿热的泪水糊在脸上,又或是抚摸着洁白而纤细的肩背。
很奇怪,她竟然哭不出来了。
她设想过很多次的画面,与他再重逢提起往事时,她应该是歇斯底里的宣泄,哭诉她离开以后的遭遇,脸被刺进玻璃渣时的绝望,在手术台上的冰冷刺骨,在不甘和思念里度过的日复一日。
可现在,她却只能硬生生挤出眼泪麻痹他,只为了搅乱他怀疑自己的念头。
梅拉安取下胸前的方巾递给她擦眼泪,又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她的身上,微微颤抖的身子被包裹住。
带着温热气息的外套包裹住光洁的后背和胸前的肌肤,孟声一时乱了方寸,不知该冷静下来还是继续哭闹。
脚踝被高跟鞋磨出了血,她撒气似的脱下丢开,脸上的妆容早已被泪水晕开,她也顾不得,一屁股盘腿坐在地上,想要躲开梅拉安赤裸的视线。
“我好不容易才把这些事情忘记了,为什么一定要时时刻刻提醒我,难道是我愿意变成今天这副样么,可我宁愿回到过去……”孟声将头埋进双膝,语气哀怜,“为什么老天爷就不能偏向我一次呢……”
梅拉安面对几十亿的烂摊子能泰然处之,可他却招架不住女人的哭啼。此刻,他眉头皱得风都吹不平,在身上摸了摸没找到烟盒,心里更烦躁了,只能生硬地说一句安慰。
“一副皮囊而已,有什么好在意的。”
他以为自己在意的只是这张脸,孟声语气漠然,“你生来就有一副好皮囊,当然能说出这句话,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既然得到了好皮囊,你也可以说这句话了,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赌注都已经下了,你却还在纠结为什么进赌场,浪费时间怨天尤人,最后又能改变什么?”
“顶着虚假的皮囊,怎么可能有底气说这句话。丑小鸭就是丑小鸭,不可能变成白天鹅。”
她完全陷入在自我的意识中,固执得像个老顽童。
梅拉安的影子在她身上来回流转,她以为对方被自己么辩论击败了,可头顶又响起了他低沉而清冷的嗓音,像一阵风吹进耳朵里。
“一只蝴蝶破茧而出,你以为它会在意自己曾经是只不起眼的毛毛虫么,难道它破茧后的光芒不足以让人记住,一切灿烂的新生必须先杀死过去的自己,才能迎来最热烈的重生?”
“有人生来灿烂,有人创造星光,既然改头换面了,那就以‘孟声’的身份迎接灿烂的新生,何必把过去的风雨铭记于心。”
“不该记住过去吗?”孟声愣愣问他,在问他也在问自己。
梅拉安一向权衡利弊,此刻却犹豫了。
过去…过去是现在的一部分,谁能忘记,只是不该被情绪裹挟,否则只会憋死在暗无天日的蚕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