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坐。"那个人的嗓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秦蔚站在门口,对凌薇点了点头。意思是:这个人没问题。
凌薇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很硬,弹簧咯吱响了一声。秦蔚靠着门框,背对门,耳廓微微动了动——她在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暂时没有敲墙声。脚下的地板也没有传来异常震感。
"第一次值夜班?"那个人侧过头看着凌薇。
"第一次。"
"运气不好。今晚乱。"
"能乱到什么程度?"
"你可以等到钟响——到时候就知道了。"那个人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叫——"停了一下,"算了。我不记得了。想了好几个月。想不起来。你就叫我老——不是。我没有老什么。你随便叫吧。"
"那你叫我凌薇。"凌薇说,"我叫你——你介意我叫你204吗?"
"挺好的。比记不住的东西强。"
204。住在204的人叫204。合情合理。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204想了想:"大概——从夏天开始。可能是去年夏天。也可能是前年。也可能是更久。”
"这几个月你一直住在这间空病房里?"
"六个月。"这次回答得很快。然后停顿了一下。"也可能是三个月。也可能是二十个月。我不太确定。"
204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黑色的细纹——不是血管,不是皱纹,是像被什么浸过一样从指尖蔓延的细线。污染痕迹。凌薇之前没见过,但她读过规则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个人被污染过,但没有被完全替代。
"你为什么一个人待在204?"
"因为别的房间不安全。"204说,"这层楼十二间病房,十间住了病人,一间空着但进不去,只有204是唯一一间——你只要遵守它的规矩,它就让你待。"
"你说空着但进不去的是——"
"206。很奇怪的一间。门能打开但走不进去。身体一进就自动退出来。"
凌薇记下了。206——下一步的探索目标。但她没追问。她觉得原因不在206本身,也许跟204有什么关联,但她不急于现在知道。她的注意力回到了204身上。
"204的规矩是什么?"凌薇问。
204坐直了一点点。提到规矩的时候,他的神情不再是模糊的——是精确的。像是一个失忆的人在某些领域还保有着清晰的习惯。
"第一条。"他竖了一根手指,"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出去。"
"到钟响之前?"
"到钟响之前。外面的东西进不来204——这间病房有它自己的规则,比走廊的规则更旧。建得快塌了的时候,这层楼有两间病房被写进了特殊规则。202是第一间。204是第二间。"他停了一下,"202前几年被拆了。现在只剩204。"
凌薇想了一下这句话。"所以这层楼的规则本来更多。"
"多得多。"204说,"以前。每间病床都有。后来陆续废了——要么被人破坏,要么被污染反噬。幸存到现在的只有这间。"
也就是说这栋楼里的每一个安全空间都是前人设计的,但不是永久的,一个个在被腐蚀。管理层在保护这些空间,但人手不够,规则腐化速度超过了修补速度。
"第二条。"204竖了第二根手指,"床不能坐靠墙那一边。只能坐在靠门这半边。"
凌薇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位置。靠门的半边。她无意识地选对了。
"坐另一边会怎么样?"
204指了一下墙上淡淡的暗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边有时会漏水。不是屋顶漏的——是从墙里渗出来的。有颜色,不是水。有一次我晚上靠着那边睡着了,第二天右手黑了一半。是那种黑,不是脏。像被浇了墨水,一周才褪干净。"
凌薇站起来,跟秦蔚交换了一个眼神。204房间里没有多余的物品,床铺也看不出实际使用的痕迹。但这个人对于"睡哪"和"安全"之间的关系有非常精确的判断——这说明他靠的不是推理,是试错。他试过铺床单、拉窗帘、放私人物品这些行为,每一项都试出了后果。
"第三条。"204竖了第三根手指。"不要长时间说话。二十分钟左右停一下。默数十下再继续。连续说话太久它会注意到。"
"它?"
"房间里的东西。"204指了指窗帘后面,"但不是外面那个。这里的它跟外面的它不是一回事。小一号的。"
凌薇暗自思忖,看来不同体量的“它”,分支分布在楼里各处,各自有各自的边界和偏好。
"你是怎么发现这些规则的?"
204笑了。一个非常平淡的笑。不大,不带苦涩,但是很平静。"试出来的。第一次——靠墙睡觉,手黑了。第二次——连续说了大概三十分钟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不是被捂住了嘴——就是声音,消失了。十秒后恢复。然后我学会了控制节奏:说点话,安静一下。像在寺庙里——你不能一直敲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