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妹,你在这住多久了?"
"不知道。"她说得很自然——像是被问过太多遍了。然后她自己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被压得很下面的东西。"我问他们——他们都记不得自己来了多久。柜子里的人也不记得。"
"柜子里的人跟你说话吗?"
"说。但不好听。有时候骂我。"
"因为什么?"
"不知道。他们说我活着的时候不该活着,死了也不该占地方。"小女孩把裙摆的毛边放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我没占地方。我住在最外面那个柜子下面。柜子底下有个空挡。以前是放担架的。担架被人抬走了。我就睡那里。"
“但是,但是它会给我出气的。”小女孩又补充了句,嘴角抬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两颊在冰冷的灯光下愈发苍白阴冷,“它会安慰我,还会惩罚那些人。”
“怎么惩罚?”
“我不知道,但他们听起来叫的很惨。”小女孩说。
凌薇蹲下来了。手电筒放在地上,光柱横打出去,照亮了小女孩脚背上那层薄薄的灰。
"你在停尸柜下面住了这么久——你知不知道这层有一个柜子,把手是热的?"
小女孩的动作停了一瞬。她裙摆的毛边还缠在手指上——但手指不打圈了。
"知道。那是我妈妈的柜子。"
凌薇没有说话。
"她不是跟我一起被放进去的。她来得比我晚,后来——我在停尸房里爬的时候看到她被推进来。我认得出她——她手上有个银戒指。没被人摘掉。妈妈跟我说过,那是她的嫁妆。"小女孩松开裙摆。手指落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她是热的。里面是热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没出来过。我靠在柜门上等她——她没开过门。"
"你希望她开门吗?"
"不希望。"小女孩把脸转开了。眼眶里的窟窿对着停尸柜最深处那排的方向——手电筒的光打不到那里。"开门的不是她。柜子里的人出来以后都不是他们自己了。我妈妈在里面——不要出来——就是她自己。"
凌薇蹲在原地。手里那颗草莓糖的包装纸被她的指尖捏得轻轻响了一下。她没吃。也没递——本能告诉她给死在停尸房的小女孩递吃的可能不是个好主意。但她把糖放进了杂物间的柜子上。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转过头来。眼眶里那两团漆黑的窟窿对着凌薇的脸。停了很久。久到走廊里那个抓挠声又响了——这次比刚才更近。
"忘了。"她说。
她没忘。笔记本上那个人说了——她只是发现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以后,自己也不愿意记了。
"你呢?"小女孩忽然问。那两个窟窿往上抬了一点——如果她有眼珠,这个角度大概是在看凌薇的眼睛。"你叫什么?"
凌薇嘴巴张了一半。"凌"字的声母已经在舌尖上了——然后她咽回去了。笔记本上第3条。不要回答。不要说你的名字。真话出口以后,她记住你。被她记住不是好事。
她蹲在地上,用指甲在落灰的瓷砖上划了一道。然后抬头。表情自然得跟自己真的叫这个似的。
"零。我叫零。"
小女孩歪了歪头。眼眶里的窟窿对着她的脸不移开。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零不是名字,零是有人在等你。"
凌薇一顿,心中升起一种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瞬极细的变化,在静谧的空间中被无限放大,但仅仅一瞬。
不是声音。不是光。是空间本身——地板、墙壁、空气、停尸柜的金属门——在她把那个字说出口的一瞬间,全都轻轻退了一下。像一整层楼往后退了半步。停尸柜深处的抓挠声同时停了,走廊里那股福尔马林的气味忽然淡了一丝——不是散了,是被压了一下。所有的排水管管口同时安静,那张反水的透明液体停止了扩散。只有一瞬,然后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