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医院的日常运转建立在三个核心支柱上:规则、试剂、以及凌薇对各类补贴的深入挖掘。
今早的第一件事发生在护士站。凌薇拿着红色水笔站在排班表前,手指点着上周替小杨值的那个夜班。张姐翻着杂志,眼皮都没抬——鬼打墙不算绩效。停尸房也不算。凌薇据理力争了三分钟,从"我在停尸房全程处于工作状态"论证到"陈露的本子现在是公用设施我等于在做志愿维护"。张姐把排班表夹进文件夹里,嗑开一颗瓜子。
"等老方批了再说。他今天在保安室修档案柜——你去问他。"
凌薇转身出门。刚走到护士站门口,迎面撞上谢十九。天热了,他没穿保安服外套,只一件短袖,手里拎着包子和豆浆。豆浆往她手里一塞。
"几块?"
"三块。不用还。"
"我不是要还。我是想说楼下那家三块五了——你买贵了。"凌薇接过来扫了一眼包子袋,"包子也贵了。原来是两块一个,现在两块五——你这一袋起码多花了两块。"
“那你帮我买?”谢十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从上衣兜里摸出五块钱放在柜台上。
"预付款。明天早上。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街角那家。"
"那省一块五一天,一个月四十五——"
"省的钱给你。买电风扇。"
凌薇讶异,刚要开口,结果又被塞了十块。
“哦,我每天可以多给你点钱,买个好点的。”谢十九补充,脸扭到一边,眼睛也不看她。
凌薇目瞪口呆,十块钱说给就给,这人真大方。
"你怎么知道我要买电风扇?"
"你上次说的。出租屋缺一个。"他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豆浆趁热。凉了有豆腥味。"
张姐从杂志后面探出头看了凌薇一眼,嘴角不留痕迹地扬起。
八点整。秦蔚从三楼查房下来,交班记录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里拎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旧布袋,封口抽了绳。往凌薇面前一放。
"新任务。四楼余平——她凌晨的记录里提到的那个走廊脚步声,你做一个星期的对照表。时间、方向、步数,跟老胡的轮椅声交叉比对。周五交。"
凌薇打开布袋。里面是一本空白记录册,封面是硬纸板的,边角已经磨毛了。翻开来,扉页上印着“圣慈医院护理部·异常事件观测记录”,下面有个手写的编号——1992-003。"1992年的本子?"
"老方那间档案柜里翻出来的。没用过的空白本。留着也是发霉。"秦蔚把自己的水杯从柜子里拿出来,倒了半杯热水,吹了一口。"做记录有几点注意——第一,不要在你感觉不对劲的时候勉强写。第二,如果写下某个时间的时候笔尖忽然很重——纸面往下凹——停笔。等十秒再写。"
凌薇等了等。"第三呢?"
"第三——如果你在记录过程中发现自己的字迹变了。不是你换了写法——是你写的同一个字,前后两行的笔画不一样。合上本子。拿给老方。让他处理。"
秦蔚说这三条的时候语气跟在说"记得用蓝黑墨水填写"没有任何区别。凌薇把布袋收进抽屉里,问了一句:"之前做这个记录的人呢?"
秦蔚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柜台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有的还在。有的不在了。"她把交班记录翻到下一页,头也没抬,"本子扉页上那个编号——003。001和002已经写满了。001是陈露写的。002是我写的。"
凌薇的手指在抽屉边上停了一拍。陈露——1991年。停尸房那本蓝色软皮抄的主人。秦蔚——002。秦蔚曾经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翻开同一批空白记录册的新人。现在她把003递给了凌薇。秦护士长跟平常一样严肃,没说额外的话。只是递过来,一个旧布袋,一本发霉的空白本。然后接着写交班记录。
九点半。凌薇拿着新领的003号记录册上四楼做第一次观测。走廊里日光灯稳着——谢十九早上全部检查过一遍。她先去了四零九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床头柜上的搪瓷水杯和几页纸。窗台上的橘子已经从两个攒到了五个。凌薇在门口蹲下来,拿铅笔在本子上画了第一个观测点——走廊东侧,靠近四零九,上午九点三十五分,脚步声未出现。
然后她沿着走廊往西走。四零三门口——小顾在擦玻璃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下巴往下轻轻压了一寸。凌薇回了一句"早"。走过去之后,身后那擦瓶子的布巾声停了片刻——小顾在确认她走过去了。不是防着。是听着。
四一五门口——老周今天膝盖上盖着毯子,正在折纸。他看到凌薇在门口蹲下来记什么东西,问了句:"你在画什么?"
"走廊脚步声的对比表。秦姐让做的。"
老周把手里折了一半的纸船放在床沿上,偏头看了一眼她的本子。"脚步声——你不用每条都记。它有时候会连走三天,然后停一天。停的那天,才是该记的。"
凌薇的铅笔停在纸上。"为什么停的那天更重要?"
"因为它不会无缘无故不来。它不来,说明有人在替它走。"
老周说完,继续折他的纸船。船头对着门口——不是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