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借来的还完再说。”
林弥这句话落下以后,HUMANITY很久没有回应。
白门底层的运行灯还在一格一格亮,三百四十七份意识已经重新分流,公共层比刚才安静了很多。可原野面前那张人格样本表没有消失。四十三个高权重个体,九个有明确授权,另外三十四个从什么时候进来、为什么进来、有没有撤回过,情况乱得像东塔哪间几十年没收拾的旧仓库。林弥粗略扫了一遍,里面有人有名字,有人只有编号,还有六个人后面挂着【已死亡,原意识未保存】。也就是说,连本人都已经彻底不存在了,他们留下的行为模型却还在继续替“人类”做决定。
原野问:“可以逐个撤吗?”
HUMANITY回答:“技术上可以。”
“那发通知。”
“其中二十六名无法直接联系本人。”
“能联系的先发。”
“集中撤回会引起模型漂移。”
林弥接了一句:“漂就漂。你本来就是拿人家东西拼的。”
HUMANITY沉默两秒:“我没有盗取行为。”
“那你有授权吗?”
“部分数据采集符合当时项目规范。”
“我问的是授权。”
“……”
“没有就先别绕。”
第一执行体已经把审查规则列了出来。活跃意识仍存在的,直接询问本人;已死亡且没有保存意识的,查生前数据授权范围;明确只同意医疗、科研或者短期预测的,不得自动扩展成文明决策;找不到授权又无法联系本人的,先暂停高权重调用,保留原始数据作为历史证据。第四执行体负责把旧授权从修订记录里一份份扒出来,归影塔核对人格模型到底用了哪些材料,失名处则新开了一栏,名字叫【人格样本使用关系】。戴眼镜的影子写完抬头问:“这个名字长不长?”林弥看了一眼:“长,但能看懂。”影子点头:“那就不改。”
第一批能直接联系的一共十二人。
原野排在最前面。
HUMANITY给他弹出撤回说明时,甚至还很认真地列了后果:【撤回后,将移除H-000历史行为模型及相关价值权重。撤回不影响原始实验档案保存,不影响历史决策追溯,不影响本人当前身份原野。预计导致文明保全模型准确率下降12。6%。是否确认?】
原野看了一遍:“确认。”
【是否允许保留匿名统计特征?】
“不允许。”
【是否允许保留不含人格映射的决策样本?】
原野停了一下:“具体是什么?”
这次HUMANITY把范围展开了。灾难撤离选择、医疗风险偏好、资源调度判断、接口事故后的求生反应,很多都来自他还叫零号的时候。原野看完,只保留了一类——纯技术操作记录。至于“在极端环境下更倾向牺牲个人自由保障群体存续”“对死亡高度规避”“对不可逆损失容忍度极低”这一类人格推断,他全部撤回。
林弥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声:“原来你以前在它眼里是这种人。”
原野脸都没抬:“以前差不多。”
“现在呢?”
“现在烦。”
“这不算价值倾向。”
“算。”
岑昼在旁边冷不丁道:“稳定。”
林弥愣了下,笑出声:“这个确实挺稳定。”
撤回真正开始以后,没有什么很壮观的场面。原野的人格模型从HUMANITY里一点点降权,31。8%的文明保全子模型占比往下掉,二十七、十九、十一,最后归零。与此同时,模型对一些问题的答案开始变化。原本“必要意识主动退出”被判定为高风险行为,权重降掉以后,变成了【需结合本人知情状态与系统影响独立评估】;原本“现存人类数量过低时可启动生殖资源保全”,也从【高度建议】降成了【缺乏充分个体授权】。
林弥盯着变化:“你看,你还说这是全人类的意思。”
HUMANITY回答:“模型输出会随样本权重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