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夷准时出现在竹林口。他手里端着两碗斋饭,是寺里今日的素面。他将其中一碗递给她,自己端着另一碗在石头上坐下,然后从袖中取出金针,拈在指间,开始提问。第一个穴道是足三里。她答出来了。第二个是涌泉。她也答出来了,还补充说此穴与婆娑步息息相关,入境时所感大半源于此。他微微颔首,眼中划过一丝满意。
第三个是风门、风府和大椎三处督脉要穴。他让她说出它们各自的位置、所属经络,以及被点中后的反应。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回答——风门在第二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半,点中后胸闷气短、手臂抬举无力;风府在后发际正中直上一寸,点中后即刻晕眩,若以内力透之可致昏厥但不伤性命;大椎在第七颈椎棘突下与肩平齐,是督脉与手足三阳经的交会穴,是死穴也是生穴,用巧劲可令全身麻痹,用死力则能致瘫。
他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金针收进袖中,从石头上站起身。他走到竹林空地中央,负手而立,夜风将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月光正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边。
“你过关了。那么,来兑现你的奖励吧。三招。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能碰到我后领的衣角,就算你赢。三招过后我会出手。用你最想学的婆娑步,点你的风府穴。”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略带挑衅的弧度,“所以别浪费机会。让我看看,我的徒弟,究竟有多少潜力。”
叶聆儿站起身,走到他对面。她知道这三招不可能凭硬实力碰到他——他是天下第一,她才学了不到半个月的功夫。要想赢,只能智取。她缓缓绕到他侧面,他没有动;又绕到他背后,他依旧没有动。她就这么绕着他走了三圈,每一步都在观察他的反应。而他就像一个真正的靶子,纹丝不动,只是偶尔偏一下头,似乎在用耳朵追踪她的位置。
就在她绕到第四圈时,她忽然动了。不是朝他背后冲,而是朝他的脸伸手,直奔他的唇。那一瞬间,她的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侧下方探出,直取他后领的衣角。声东击西。
李相夷几乎在她伸手的瞬间就识破了她的意图。他身形未移,只是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衣角的一刹那,抬手,精准而轻柔地夹住了她偷袭的那只手腕。然后他微微后仰,拉开与她之间过于危险的距离,低头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声东击西,兵分两路。计策很好,胆子更大。但你这第三只手,太慢了。而且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奇谋都是徒劳。”他松开她的手腕,顺势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一下,算是对这个自作聪明的小计谋的惩戒,“第一招失败。还剩两招。”
叶聆儿揉着额头,后退几步。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挫败,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她差点就碰到了。只差一点点。她调整呼吸,开始想第二招。她问他,能不能让她三招都从背后出手。他看了她一眼,答应了这个请求,转过身,将整个后背暴露在她面前。这是绝对的自信,也是一种赌博。
叶聆儿站在他背后,闭上眼。她想起今日在竹林里点穴练习时,他说的那句话:不要用眼睛,用风。她深呼吸,感受风从西边吹来,穿过他的衣袍,将她与他之间那道无形的距离一点点填满。她忽然睁眼,没有朝他后领冲,而是先迈步,让身体融入风里,让婆娑步带她绕到他左侧,然后在他微微侧头用耳朵追踪她时,忽然折返,从右侧切近,伸手直取他的后领。
她的指尖已经碰到了他的衣角——那片被月光浸透的素白布料就在她指下微微滑动,她几乎能感受到布料的纹理。但他的手比她更快。在她碰到衣角的同时,他的手已经点在了她的风府穴上。力道极轻,只是一触即分,但那股晕眩感还是让她眼前微微一晃,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栽去。他收回手,将她扶稳,然后低头看着她。
“第二招。比第一招更近了。你刚才用婆娑步绕到我左侧,制造了一个很好的假象。但你忘了一点——风的方向变了。你在折返的时候,风向刚好从西变成北,你的衣袍被风吹动,声音比我预估的更大。所以我提前了半息出手。”
叶聆儿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将残存的晕眩感甩掉。她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的脸,忽然笑了一下——还有最后一招。这一次,她决定不再使用任何奇谋诡计。她只是站在他面前,闭上眼,深呼吸。然后她伸出手,不闪不避,没有任何花招,只是慢慢地、稳稳地朝他后领伸去。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没有用内力,只是像一片竹叶那样缓缓飘过来。他犹豫了一瞬——也许是被这份纯粹的执拗所打动,也许是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然后他抬手,极轻地握住了她伸过来的那只手,将她的指尖稳稳地按在了自己的后领上。衣料微凉,她的指尖温热。她碰到了。
“第三招。你赢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只有她能听懂的纵容,“这不算你凭实力赢的——但算你凭决心赢的。我认。”
他松开手,看着她那双疲惫却发亮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子从东海边到现在,已经走了很远。不是武功上的远,是心的远。她从一个连马步都扎不稳的现代人,变成了现在这个能用风来判断敌人位置、能用决心撬动天下第一的武者。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他眼前。他忽然很庆幸,庆幸那日在东海边,他选择了相信她。
“奖励兑现。”他说,“南疆之行,我带你同去。不过你得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若遇危险,用婆娑步速退,不必等我。这不是请求,是军令。”
“知道了。”叶聆儿应得干脆。她缩了缩脖子,又问了一个问题——面具。她说既然现在江湖上的人都以为李相夷已经死了,那他若是以真面目去南疆,会不会太招摇了?她极力掩饰着眼里的期待,但李相夷一眼就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他斜眼看她。
“我是觉得……戴个面具比较安全。”她一本正经地说,“毕竟你现在是‘已死之人’,要是被角丽谯的人认出来,不就打草惊蛇了?”
“有道理。”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忽然笑了,“那就戴一个。不过得买现成的。你亲手做的话,我怕太丑,有损为师风姿。”
叶聆儿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她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跟他争辩——反正她已经摸到了他后领的衣角,也拿到了南疆之行的通行证。今晚的月亮很圆,很适合早点休息。她转身朝自己的禅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李相夷。”
“嗯?”
“你也早点睡。”
他点了点头,看着她走回禅房,关上木门。然后他独自站在竹林空地上,将那根松针拈在指尖转了转,又抬头望着月亮。半月之后,南疆。角丽谯、笛飞声、单孤刀——所有线索都指向那片瘴气弥漫的土地。而他要带着一个武功尚未大成的女子,闯入那片未知的险境。他从怀中取出那卷被她翻得起了毛边的穴位图,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将绢帛卷好,放回袖中,转身朝自己的禅房走去。
今晚的月色很好。他想。明天还有更多东西要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