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谢凛等不到。他不懂。
因为谢凛也不会表达。他也从小就不会。
福利院里吃饭要排队,洗澡要赶时间,零食按人头分配,多拿一块饼干都会被记名批评。几岁他就学会了在开饭前把碗筷摆好,在熄灯后把被子叠整齐,在被人推搡的时候不还手只躲开,因为还手会被扣分,扣分就没有周末的加餐。
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表达情绪,因为他从来就没有被允许拥有过多余的情绪。饿的时候忍着,疼的时候忍着,想哭的时候闭上眼睛忍着,等忍完了,那件事就过去了。
他以为结婚就是终点,以为拼命工作换来好生活就是爱的全部表达。但他跟温柏一年的婚姻里,交心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还没有最近这段补偿式相处多。
两个不会说话的人凑在一起,安静得像一幅画像。
大学那几年,他们确实有过相处融洽的时候。
那些画面搁在回忆里是暖色调的,像老照片的滤镜。但滤镜底下藏着的东西,两个人都没有仔细探究过。
温柏不知道谢凛拼命赚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欠了温柏一个交代。谢凛不知道温柏沉默的时候往往有话想说但咽回去了。温柏也不知道谢凛对事业的执念里裹着一层怕被抛弃的恐慌。谢凛也不知道温柏对他的“不要求”恰恰是最深的要求。
温柏和贺铮的关系是另一种形态。
他们认识比温柏认识谢凛早得多。温家和贺家同在这个圈子里,逢年过节总有几个碰面的场合。贺铮大温柏一岁,小时候被大人拉着在宴会上当过挡箭牌,一来二去就混熟了。
温柏对贺铮的感情一直很模糊。
说不喜欢,他在贺铮面前会比在别人面前放松,会笑得更真一些,会在被贺铮逗弄的时候真的生气也真的开心。
说喜欢,他又觉得那种感觉太危险了,像踩在结冰的河面上,每一步都听见冰层底下传来细碎的裂响,心惊肉跳。
贺铮的母亲不喜欢温柏。这件事温柏很早就知道。贺母在某个慈善晚宴上远远地看过他一眼,转头就跟贺铮的父亲说“那个温家的孩子,性格太软,撑不起场面”。她给贺铮挑的人选是另一个世家的Omega,家底殷实,性格大方,能在应酬中端得住。
温柏自己家的情况也摆在那里。他如果跟贺铮在一起,等于从一个笼子搬进另一个笼子。姓氏换了,规矩没换,还是那些宴会、那些客套、那些被人安排好的人生。他逃了二十年的东西,换个门牌号继续等着他。
所以当贺铮在他面前第一次露出那种超出友谊的眼神时,温柏选择了退后。
他退后得很快,快到贺铮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出口,他就已经把距离拉回到了安全线以外。然后他遇到了谢凛。然后他提出了结婚。
贺铮看着温柏走到另一个人身边,什么也没说。
他那时候以为温柏对他没有那种感情。以为温柏选择谢凛是因为真心喜欢。以为退后一步是成全,是尊重,是一个青梅竹马应该做的事。
他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偏执。
而现在变得偏执强势的贺铮,却意外得到了自己年少时求而不得的东西,尝过了甜头,他自然不会重新退缩。
……
这段日子温柏和谢凛的相处,在外人看来大概算回暖。两个人偶尔出去吃饭,温柏会主动问谢凛几点回家,谢凛会在路过甜品店的时候停一下,带一袋温柏爱吃的东西回去。
但靳容知道,这些互动的出发点不对。
温柏做饭,是愧疚。谢凛带甜品,是补偿。两个人坐在一张餐桌上,碗筷碰出细碎的声响,中间隔着的什么,比这张桌子都要宽。
而贺铮,压根不打算留给他们重修于好的时间。
项目合作结束之后,温柏有意躲着贺铮。工作室那边的新单子走了别的渠道,贺铮约吃饭的邀约被推了三次。换一个更知进退的人,大概会暂且收敛。
贺铮偏不。
他开始出现在温柏和谢凛的公共时间里。温柏跟谢凛难得都不忙,出去吃顿饭,贺铮就坐在同一间餐厅的角落,隔着几张桌子,端着酒杯,视线落在温柏身上。
餐厅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做的是江浙菜,口味清淡,环境也清静。谢凛订了一个靠窗的位子,温柏坐在对面,两个人点了一条清蒸鲈鱼和一份蟹粉豆腐。
温柏今天的气色看起来不错,穿了件白色的针织衫,耳垂上戴着谢凛送的那副蓝宝石耳钉。那是项链之前的那副礼物,他收了,今天也戴了。
谢凛注意到的时候目光多停了一秒,没说什么,但点菜的时候多加了一份温柏喜欢的酒酿圆子。
等菜的时候温柏翻了翻手机,谢凛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最近工作室忙吗?”谢凛问。
“还行。”温柏接过茶杯,“铮辰那边的新项目下个月才启动,这段时间稍微松一点。”
“那就好。”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温柏低头喝茶,谢凛看着窗外。巷子里有只猫跳上了墙头,蹲在那里舔爪子。
菜上来了,两人安静地吃。鲈鱼蒸得恰到好处,鱼肉夹起来成瓣,蘸一点汤汁入口很鲜。温柏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