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魔宫仍旧阴冷。
长明殿外的红绸被雪水浸过,颜色沉了下去。侍魔沿阶撤去残灯,偶尔有灯油滴在黑玉石上,很快被寒气凝成一点暗痕。昨夜大宴的喧声像被风雪埋了,只剩殿檐下铜铃轻响,一声一声,空得厉害。
江浔坐在铜镜前。
镜中人眉目冷淡,玄衣未换,发间仍只用一枚旧簪束着。案上放着今日送来的礼冠与结契服。玄色衣袍压着暗金边,冠上嵌黑玉,旁边另置一枚并蒂血莲发扣,莲瓣薄红,艳得刺目。
容却倚在一旁,垂眼看了那发扣片刻,“赤羽部昨夜刚折了一个长老,今日还敢把这东西送进来。”
江浔道:“他们想活,便会更殷勤。”
容却笑了笑,“也更会看人脸色。”
殿中侍魔皆低着头,不敢接话。
魔域诸部近来都在看江浔的脸色。新尊登位不久,旧部未尽归心,仙门又已传出问罪风声。江浔越是坐得稳,越该让所有人看见,他身侧有人,他心中无旧,他不会因一个被囚的仙君乱了分寸。
这些话无人明说,却每个人都懂。
容却走到江浔身后,伸手取下那枚旧簪。
乌发散落下来,映在玄衣上,像一段沉静的夜。容却执起玉梳,替他一缕一缕理顺。动作并不缠绵,却熟稔得近乎自然。那是多年生死里留下的默契,伤重时替对方束发,上阵前替对方正冠,都只是活下来的一部分。
可若让旁人看见,便不会这样想。
容却从镜中看江浔,“今日让他来?”
“嗯。”
“你要他看见?”
江浔抬眼,镜中眸色漆黑,“他看见,才会走。”
容却的手微微一顿。
他低头继续替江浔束发,语气淡了些,“他未必会照你想的走。”
“那便让他更信些。”
容却没有再劝。
殿外传来轻微脚步声,侍魔跪在门前,“尊上,望烬楼那位到了。”
江浔没有回头,“让他进来。”
容却仍站在他身后,没有避开。
殿门缓缓开了。
君为楚踏入长明殿。
他今日仍着白衣,外披一件浅灰狐裘。狐裘边缘有细细的雪痕,像从望烬楼一路带来的寒意。腕间锁灵环藏在袖中,偶尔亮起一线银光,又很快隐没。
他进门时,正看见容却俯身替江浔拢发。
江浔坐在镜前,长发半束未束。容却立在他身后,红衣袖角垂在江浔肩侧,指尖从他发间穿过。铜镜里两人的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像不必言说的亲密。
君为楚的脚步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得几乎不能称为停顿。
随即他走到殿中,垂眸道:“尊上。”
江浔从镜中看着他。
这一声尊上,比昨夜那一声更平静,也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