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烬雪城的雪忽然大了。
不是寻常细雪。
雪片从城外剑光里落下来,先被玄清法印照成青白,又落入魔宫骨灯的幽火里,染出一层极淡的灰。远处城墙上号角未鸣,剑舟也不再敲钟,整座烬雪城像被按进一只无声的掌心。
望烬楼比别处更静。
君为楚站在窗前,窗纸半透,外头禁制如冰纹一层层覆着。黑线与银纹交错,雪一触上去便化成薄雾,再被阵法无声吞没。
案上路引未收。
符尾那点血色暗下去后,便再没有亮过。它躺在裂盏旁,像一条被人放回来的路,又像一封无人肯收的判书。
君为楚看了片刻,移开目光。
夜深时,寒毒又起。
这一次并不猛烈,只是从灵脉深处一点点浮上来。腕间锁灵环先亮,随后是心口。那处被血引护过的地方有一丝迟缓的暖意,暖意外却是更深的空。
他扶住窗棂。
指节下的木纹被冻得发硬,像孤月峰冬日的石阶。
许多年前,他也曾以为自己的路会在那座山上走到尽头。修无情道,守孤月峰,护一宗安稳,若有一日功德圆满,便乘风而去。那时候飞升二字离得很远,却并非不可及。玄清长老们曾说,君为楚的道心最稳,仙途最清。
后来那条路断了。
断得没有声响。
回来的那一日,他睁眼看见的仍是旧雪,仍是旧灯,连窗外风声都像从未变过。可灵脉已不再完整,魂根处有一道细小裂痕,每逢寒夜便隐隐作痛。那不是寻常伤药能补的,也不是闭关百年便能养回来的损。
他知道自己再不能飞升。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玄清不知,洛闻笙不知,江浔更不该知。
有些代价一旦说出口,便会变成旁人的刀,也会变成江浔的枷锁。君为楚已见过那个人把一切错处往自己身上揽,见过他用假结契、归宗路引、重重禁制替旁人写结局。
他不能再给江浔一个新的死因。
窗外雪光一晃。
君为楚低头,掌心不知何时渗出一点血。不是外伤,是寒意牵动灵脉,血从指缝间慢慢溢出,落在窗棂上,很快凝成暗色。
他取帕擦去。
擦得很干净。
侍魔在外间听见动静,低声道:“仙君?”
“无事。”
君为楚将帕子握入袖中,声音平稳。
侍魔便不敢进来。
楼下忽然传来极轻的阵响。
君为楚抬眼。
望烬楼四面的禁制仍在,最外层却有一缕杀意悄然退去。那杀意原本藏在石阶下,平日不显,只有外敌硬闯时才会化作万千骨刃。此刻它像潮水退下去,一寸一寸从雪地里隐没。
有人在撤阵。
不是撤囚他的阵。
是撤杀人的阵。
君为楚静静站着,隔着窗纸向下看。
楼下长阶尽头,江浔立在雪中。
他没有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