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殿终年少有人声。
殿后有一间镜室,四壁以寒玉砌成,灯火不旺,却照得满室清白。清心镜被供在正中石台上,镜面蒙着一层极薄的霜气,像一池结冰的水。
玄明真人立在镜前,许久没有说话。
秦照夜站在他身后半步,剑未解,衣上还带着演武坪的冷风。他方才从孤月峰下来,眉间的寒意尚未退尽。少年江浔掌心溢出的那一点黑气,像一根细针,仍扎在他眼底。
“师尊。”秦照夜终于开口,“今日之事,不能再压。”
玄明真人看着镜面,“你说的今日,是他受伤动息,还是你以剑意压一个伤未愈的孩子?”
秦照夜脸色微变。
殿中灯火轻轻一晃。
“弟子失度。”他低声道,“可那魔息不是假的。清心镜先裂,今日又有黑气外显,若再纵下去,日后谁担得起?”
玄明真人没有立刻答。
镜室外,风从长廊尽头吹来,卷起一点雪沫。雪沫落在门槛外,很快化成水痕。水痕旁立着一个年幼弟子,手里捧着铜盏,盏中是换镜灯用的清油。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眉目清秀,身量还小,捧着铜盏时两只手都用上了。他名叫洛闻笙,入门不久,今日轮到他随执事弟子到太清殿送物。执事临时被叫去前殿,只让他在廊下等。
洛闻笙不敢动。
镜室的门没有完全合拢,里头声音压得低,却仍有几句漏出来。他听不懂太多,只听见“魔息”“清心镜”“孤月峰”几个字,便下意识把铜盏抱得更紧。
秦照夜道:“君为楚护他,已护得太过。”
玄明真人终于转身看他。
那一眼并不重,却使秦照夜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护的是两个孩子。”玄明真人道,“一个心脉被毁,一个满身旧伤。你今日在演武坪看见的是魔息,我看见的是剑意逼到眉心时,他先抬的是一截断枝。”
秦照夜沉默片刻,“断枝也可杀人。”
玄明真人道:“剑也可。”
这句话落下,镜室里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秦照夜抿紧唇。他从小在玄清长大,学的第一条规矩便是除魔卫道。可今日在演武坪上,那少年握着断枝、满手是血仍不肯退的样子,又确实不像他从前见过的魔修。
他不愿承认这一点。
所以他看向清心镜。
“镜不会错。”
玄明真人也看向镜面。
清心镜原本无痕。可自从那日江浔血迹靠近,镜心便裂出一线。裂纹极细,不认真看几乎像霜痕,偏偏在灯火下一直不肯合拢。今日月白剑意与黑息相冲后,那裂纹旁又多了一点淡影。
玄明真人抬手,指尖灵力落在镜缘。
镜面轻轻一震。
霜气散开半寸,镜中浮出一片模糊景象。不是人影,也不是山河,只是一团深黑,被无数细线缠住。那些线像活物,慢慢收紧,又忽然被一道月白剑光压下。
秦照夜瞳孔微缩。
“这是他体内的东西?”
玄明真人没有答。
镜中黑线忽明忽暗,像在挣扎。月白剑光太薄,压得住一瞬,压不住一世。镜面深处隐约有血色泛起,血色之下似有字迹,却被黑雾遮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