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徒弟被众人这样针对,朱凤珍心里也不痛快。
她放下手中的活,走到林青禾面前推开了几个想要围上来的老师傅,笑容不达眼底:“干什么?干什么呢!有没有问题,检查一下不就知道了吗?何必要一群人为难一个小孩?”
“哼!小孩儿?工作了就是工人,谁管你年龄多大。她今天能问出这种没脑子的问题,不就是在质疑其他人技术不行吗?她不过是一个学徒工,有什么资格质疑老师傅?我们这边最差的也是工作了十几年的五级工,难不成还不如她一个小毛毛。”
人群中的五级钳工何师傅对林青禾这种胆敢挑战权威的行为非常不满,直接不留情面地开骂。
看着何师傅倚老卖老的样子,林青禾直接从师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反驳他:“那可不一定,模具又不是人,人能仗着自己年纪大说自己没错,模具错了就是错了,可掩饰不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其他老师傅也嚷嚷起来,林青禾这不是骂他们以大欺小嘛!
吓得林青禾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朱师傅赶忙上前一步,抬起一只手缓缓下压,示意众人噤声,她目光从容:“我的徒弟,我清楚。青禾不是无的放矢的人,这一批零件的毛刺确实多的有些异常。让她去把出问题的地方找出来不就行了?”
听了朱师傅息事宁人的话,大部分人都沉默了。何师傅还是不服气地抬杠:“我们这么多人都没看出来问题,她一个小丫头找不出来怎么办?”
“那我就挨个给各位师傅道歉,给你们端茶倒水一个月,务必让你们原谅我。”林青禾插话表了态。
她一直都秉持着后世那种有一说一的做事风格,却忘了在这个集体主义的年代融入群众的必要性。
也许她根本就不是唯一一个发现零件异常的人,只不过大家都怕得罪人,宁愿多花点时间打磨零件,也不愿意找到那个没有保养好模具的老师傅。
既然她已经开口得罪了人,那她就要独自承担这个后果,不能再把师傅牵扯进来。
“切。谁稀罕你端茶倒水!”
听了林青禾的话,还有人小声嘀咕,但大家还是跟着林青禾,一群人前往冲压模具那儿看她怎么排查问题。
金工一车间的冲压模具都放在一块儿,远远望过去,陈列了快三张桌子,看上去颇为壮观。
其实,林青禾发现次品率较高的这批零件,肯定是出自同一款模具,甚至可能是同一件模具。
但冲压模具由好几个师傅负责,他们故意不告诉林青禾是哪一款,就等着林青禾一个个排查。
如果林青禾动作慢,那么排查工作三天三夜都做不完,更别提修好这个冲压模具了。
到时候,他们一定要向领导告状,给林青禾安一个耽误生产的罪名。
林青禾又不是傻子,看到了围观之人眼底的不怀好意,她按住了想要上前帮忙的朱师傅,冲她安抚地摇了摇头。
她独自一人上前,没有挨个去找,而是直接围着桌子上手摸了桌子边沿的模具。又去压床上检查了下还在运作的模具,不到半个小时就找到了出问题的零件对应的冲压模具。
“她怎么知道是这个?”人群中有学徒惊讶地问。
“估计瞎蒙的吧!这么多人看着呢,她总不能一直找不到吧!”另一个学徒猜测着。
林青禾没有理会这些人的闲言碎语,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她专心致志地检查着这一批模具的每个细节。
终于,她发现了一个已经有磨损的模具。这个模具最近使用频率应该很高,导致负责的师傅无暇顾及,如果不及时修理,不仅会导致零件毛刺多,到达一定程度还会让模具直接报废。
模具可是很珍贵的,哪怕是一个六级工具钳工的熟手,从设计到产出,至少都需要好几天,更别提还会有返工的可能。
她转身去自己的工具包里取来扳手、铜棒和厚薄规,利落地清开桌子上的杂物,伸出了自己覆着一层薄薄的机油却布满细密茧痕的手。
林青禾的头发已经很久没有剪过,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她却无暇顾及,只是亮着一双沉静清澈的眸子,牢牢地锁定在模具之上。
周遭轰鸣的机器,以及工友的窃窃私语,仿佛都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林青禾的目光沿着凹槽的内膜缓缓移动,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在反复比对样板之后,她终于找到了凹槽内壁因为长期摩擦挤压而出现的一小段不均匀磨损。
找到了病根,林青禾的神情愈发专注。她下颌咬紧,唇瓣自然绷直成一条平直的线条,带着一股全心钻研的韧劲儿,时而拿起刮刀精细地修刮着内壁的磨损区域,时而用卡尺反复测量间隙。
油迹溅到林青禾的脸颊上,顺着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缓缓滑落,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她却并未伸手去擦,还是执着地钻研手中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