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午后。
京城。
永和帝在乾清宫正殿坐了一整夜。
不是批奏章,奏章已经压了快半个月没人批了。
不是召见大臣,从二月十四三道急诏封锁皇城之后,他只召见过杨剑清三次,其他大臣一概不见。他只是坐着。
坐在龙椅上,面前的金砖地面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大周疆域图,不是画在纸上的,是刻在金砖上的,每一道山脉每一条河流都是用金粉嵌的。
太监们远远地站在殿门外,没有人敢进去。永和帝在龙椅上坐了一整夜,没有喝茶、没有传膳、没有说话。
只有一个动作:他把右手放在龙椅扶手上雕刻的那条金龙的龙头上,反复摩挲。
金龙的眼睛已经被他摩挲得发亮了。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站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他走到金砖地图前面,低头看着脚下的大周疆域,从北边的长城到南边的琼州海峡,从东海到西边的嘉峪关。
他在这张图上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脚,踩在了山东的位置。
“来人。拟旨。”
太监们从殿门外涌进来,笔墨伺候。
永和帝口述了三道圣旨。
第一道,立皇太孙。
不是立太子,是立太孙。
太子之位已经空了三年(两任太子均横死),他跳过太子直接立了太孙,太子留下的那个三岁的儿子。
这个决定意味着他放弃了再立太子的可能,也意味着齐王和其他所有觊觎太子之位的皇子都在一夜之间被堵死了路。
太孙三岁,三岁的孩子不会争权。三岁的孩子需要一个辅政班底。而这个辅政班底,按祖制,由内阁首辅杨剑清领衔。
第二道圣旨,杨剑清加太师衔,总领内阁,辅佐太孙监国。
这本来是好事,但永和帝在圣旨后面加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脊背发凉的话:“朕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月。自即日起,太孙监国,内阁辅政。非军国大事,不必奏朕。”
风寒。
静养。
不必奏朕。
永和帝把自己关进了深宫。
不是禅让,他还是皇帝。
但也不是亲政,他把所有的日常政务都推给了三岁的太孙和七十六岁的杨剑清。
这是一种奇异的退场方式,不退位,不亲政,不移交。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名义上的皇帝。
而名义上的皇帝不需要看奏章,所以禁军的急报、颜怀章的回函、所有关于“青州妖人”的档,短期内都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第三道圣旨,也是最让人猜不透的一道。
永和帝下令将乾清宫正殿的金砖地图撬起来移到东宫太孙的书房里去。
太监们跪在地上撬了整整一个时辰。
金砖撬起来的时候发出沉闷的碎裂声,砖碎了好几块。
地图完整地移走之后,乾清宫正殿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凹坑,金砖嵌了三十年,砖下的夯土已经被压得比周围的砖还硬。
三道圣旨写完之后,永和帝最后看了一眼太监们捧着的旨意,然后转身走下御座,这次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