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傍晚。
青州府。
连蓉从下午开始就有点坐立不安。
她不是明月那种藏不住的性子。
她坐立不安的方式很隐蔽,一会儿去灶房看看守安的热奶,一会儿去院子里收两件早就干透了的衣裳,一会儿又回到房里对着铜镜梳两下头发。
来来回回,看似在忙,其实什么都没干成。
昨晚双人侍寝之后,她以为自己已经放开了。
结果今天一整天,她发现自己心里那个疙瘩又冒出来了,不是“不配”那个疙瘩,那一个昨晚被明月的话打散了。
今天冒出来的是另一个疙瘩,新的:今晚是单独的。没有明月在旁边壮胆。她要一个人面对夫君。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
丰腴的身子裹在一件月白色的衫子里,哺乳期的胸脯把前襟撑得鼓鼓的。
她的脸不年轻了,比王三娘还大两三岁,在这个家里,她是年龄最大的妾室。
眼角已经有一点点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明显。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又放下了。
“连蓉,你几岁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问。
没有人回答。她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开始解衫子。今晚她要自己来,不要任何人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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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她端着一碗热汤进了书房。
汤是鲫鱼汤,她自己熬的。月子里她天天喝这个下奶,熬得多了,手艺比厨娘还稳。汤色乳白,上面浮着几粒葱花和一点姜丝。
“夫君。”她把汤放在舆图旁边,然后站着没动。
她不会像明月那样一进门就往夫君身上贴,也不会像黄玲儿那样先说一大段话。
她就是站着,两只手在身前绞着,等着林正安开口。
林正安抬头看她。连蓉站在烛光里,月白色的衫子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她今晚没有刻意打扮,头发只松松地挽着,脸上什么脂粉都没抹。
但恰恰是这种素净,让她身上那种板正的味道显得更突出了。她是一个不怎么会讨好人、却认真到骨子里的人。
“坐。”林正安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连蓉走过去坐下。她的坐姿还是那么正,腰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脚平平地踩在地上。坐好了之后,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两次。
“夫君,妾身今晚不知道说什么。”她最终说,语气很实,“昨晚有明月在,妾身还能借着明月的话往下说。今晚就妾身一个人,反而不会说话了。”
“那就不说。”
“可不说,妾身心里堵得慌。”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种笨拙的认真,“妾身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得说。妾身这个人,嘴笨。
一辈子也不会说那些好听的。
明月会说,冬香会说,就连小惜傻乎乎的都能说出让夫君笑的话。
妾身不会。
妾身只会做。
给夫君熬汤、给守安做衣裳、把家里该缝的缝该补的补。
妾身一直觉得,做就行了,不用说。但昨晚之后,妾身发现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