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鸾赶到时,夜堇正被七八名雇佣兵堵在角落里。她的战术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半边,左臂垂在身侧微微发抖,右手依然死死握着匕首。脚边躺着好几个被她打晕的安保,但剩下的人正在缩小包围圈。她的呼吸急促而沉重,琥珀色的眼睛里泛着浓重的金色纹路,虎耳在头盔下猛烈颤动,显然正在拼命压制体内那股不断被血腥味刺激的嗜血本能。
萧鸾心猛然一痛,她像一道银白色的闪电从包围圈外围切入,弦月短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刀刃刺入肩胛,划开腿筋,最接近夜堇的两名安保甚至来不及转头就被放倒在地。第三个人试图举枪,萧鸾反手一刀打飞了他的枪,同时左手肘击碎了他的鼻梁骨。她在十几秒内撕开了包围圈,刀锋所过之处没有人能挡住第二招。
老周带领B组从北侧进入游艇,莫兰的海上封锁组将整个码头围得水泄不通。弦月的主力如潮水般涌入,迅速控制住局面。一名企图从背后偷袭萧鸾的安保被赶来的老周从侧面踹倒,剩余的安保被弦月队员从两侧包抄,不过片刻便全部被制服。
萧鸾撂倒最后一个试图靠近夜堇的安保,收刀入鞘,伸手扶住夜堇的肩膀。夜堇靠在护栏上,呼吸急促,身上的战术服被多处划破,渗出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萧鸾的目光在她身上的刀伤上快速扫过——左臂一道、右腿两道、肋侧一道、后背几道被划破的布料和渗血的刀痕,还有一片片淤青。她垂下眼睛看着她,那双墨色眼睛里的冷光还未完全消退,但手指在探过夜堇脉搏时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还好。
白鲸被弦月队员从码头边的控制室里押出来时,依然保持着那副从容的姿态。他满头白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依然锐利。萧鸾扶着夜堇,身上残留的血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国际刑警接到通知,远处隐约能听到警笛声。
“白鲸。”萧鸾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白鲸看着她,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你和你父亲很像。不过有一点不一样——他比你更固执。”
萧鸾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父亲是我这辈子唯一真正敬重过的对手。他一个人掌握了我们十几个组织的把柄,没有交给国际刑警,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他只是想让我们知道——他手里有证据,我们该收手了。没有人相信他不留退路。所以所有人都投了赞成票。我也投了——我投了赞成。”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回忆是一件极其费力的事情,“他死的时候我在场。他最后说了一句话——‘不要报仇,好好活着’。我后来查过这句话,他说给的是你。”
萧鸾的睫毛微微颤动。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不要报仇,好好活着。”现在她终于知道这句话是在什么情况下说出来的。十几个人围着他,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知道自己再也走不出去了,他把所有的证据都销毁了,然后孤身一人面对那十几把枪。原来父亲从来都知道自己会死,但他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结束这一切——不是复仇,而是留下后路。留给她的后路。
萧鸾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白鲸趁着所有人都在倾听他讲述萧恪之死的瞬间,猛地挣脱了被押解的束缚,从袖口滑出一把隐藏的弹簧刀。他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扑向萧鸾,动作完全不像是年近七旬的老人。萧鸾下意识侧身闪避——这个反应已经快到令人心惊,换作平时任何人都伤不到她——但刚才白鲸的话让她慢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刀尖已经刺向萧鸾的咽喉。
一道黑影从侧面飞出。夜堇——她刚才一直靠在萧鸾旁边,给自己缠着匆忙包扎的绷带,战术服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在听到白鲸说话时就已经无声地调整了自己的位置。此刻她飞身一脚踹在白鲸的胸口,将他整个踹飞出去。白鲸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护栏上,手中的刀脱手飞出掉入海水,唇角溢出了一丝血迹。那一脚里没有杀意,但有着比杀意更沉重的愤怒——这个人刚刚差点杀死了萧鸾。
整个码头安静了一瞬。夜堇蹲在萧鸾面前,背对着她,左臂的绷带因为刚才那一脚再度裂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上,在月光下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她的呼吸急促而沉重,肩膀微微起伏,身上那些还没好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再度迸裂,战术服上的血迹迅速扩大。但她只是站在那里,挡住萧鸾和白鲸之间的所有角度。
白鲸被弦月队员按在地上,咳着血哈哈大笑。“我就说,你和你父亲太像了。你父亲当年也是独自一人。但他比你们都强——他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他。而你——你刚才差点就被我刺中了。如果不是她——”他看向靠在萧鸾肩头的夜堇,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忌惮。那个浑身是伤却还是从地上飞起来一脚把他踹飞了的人。他两处情报出了差错:一是低估了夜堇的战斗力,二是没料到有人为了萧鸾可以豁出命去。
夜堇没有回答,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微微前倾,但硬是撑住了。
“好了,结束了。”萧鸾走到她背后,伸出手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夜堇低头看了看自己胸身前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又抬起头看了萧鸾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你没受伤就好”,然后那对一直顽强竖着的虎耳终于软软地耷拉下来,整个人一头栽进萧鸾怀里。
“夜堇!”萧鸾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一只手小心地避开她后背的那些伤口,另一只手把她散落下来的碎发从额头前拨开。她迅速检查了夜堇的伤势,从头到脚仔细过了一遍,确认没有致命的贯穿伤——所有的伤口都在四肢和腰背上,虽然又深又多,但没有伤到内脏。夜堇昏倒主要是因为失血过多加上刚才那一脚迸发了全部力气。
她低下头在那双紧闭的眼睑上落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把怀里的人打横抱起,朝码头后方临时搭建的医疗站走去。路过老周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通知莫兰和薄寒溪,行动结束。白鲸移交国际刑警,剩余按弦月标准流程处理。今晚所有伤员的医疗费用由弦月全额承担,烈士抚恤金按最高标准执行。”
“老大——夜堇她——”
“她的伤没有生命危险。但她刚才那一脚估计踢断了白鲸几根肋骨,自己也挣裂了伤口。失血有点多。”萧鸾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但她很快控制住了,“通知薄寒溪,让她做好远程会诊的准备。地中海这边的医疗站条件有限,如果有需要,我们立刻转回国内。”
萧鸾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被血污和汗水染花了的脸,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抱一件随时可能碎裂的瓷器。刚才那一瞬间,还有听到夜堇呗围攻,压抑不住的痛哼时,她第一次感到了那种让心脏骤然收紧、让呼吸在肺里凝滞的恐惧。那是对失去的恐惧。她见过无数次生死,面对过无数比这更危险的局面,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晚这样——她的情绪像一块被重锤击碎的冰面,裂缝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缝里都映着夜堇倒下的身影。
老周看着萧鸾抱着夜堇走向医疗站,忽然想起好多年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深夜,萧鸾一个人站在弦月总部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那时候她说,她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但现在她抱着一个人,像抱着自己的命。老周摘下头盔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身朝白鲸的方向走去,粗声粗气地指挥队员们把人押上国际刑警的船。萧鸾走出几步后又回过头,看了白鲸最后一眼——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被弦月队员按在地上还在咳血,嘴角却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萧鸾没有再说任何话。
码头上弦月队员们正在打扫战场,几盏照明灯把整个码头照得如同白昼。她抱着夜堇穿过忙碌的人群,穿过浓重的夜色,穿过那些她独自一人在黑暗里走过十六年的岁月。前方是临时医疗站暖黄色的灯光,怀里是奋不顾身也要保护她不受伤害的人。地中海的风穿过港口,带着咸涩的气息,那些曾经笼罩在萧鸾心头太多年的大山,在这一刻终于被最后一阵海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