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朝景和十三年的五月二十,临桂县的雨总算是停了。
西街的青石板路被连日的夏雨冲刷得发白,空气里还弥漫着灕江水汽带来的潮意。往日里冷清的陆记香料坊门前,今日却被一堵古怪的赭红色屏风给结结实实地挡住了。
那屏风不知是用什么稀罕木料打造的,上面既没有画才子佳人,也没有题诗弄墨,只用极其粗犷的泼墨笔法,画了一座若隐若现的瑶山,以及两个硕大的描金行书——“盛世”。
“这陆家丫头,当真是把柳知县的名头当成护身符了。”
街角处,几顶相熟的呢轿停在阴凉处。临桂县本地几家百年胭脂铺的掌柜掀开轿帘,冷眼瞧着陆记门前的动静。
“谁说不是呢?弄了个什么‘以工代赈’的空头名衔,在河滩上圈了百十个流民,就以为自己能做香料买卖了?这桂州府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八成的香料买卖都攥在府城徐家手里?她一个黄毛丫头,连牙行的供货单子都拿不到,拿什么跟人家斗?”
“看着吧,今天开张,若是没有府城的大商号来接货,光靠县城里这几个穷酸秀才和升斗小民,她那一百多个流民的干饭钱,三天就能把她吃垮!”
掌柜们围在一起冷嘲热讽,算盘珠子在袖子里掐得生疼。在他们看来,陆倾城弄出来的这个“盛世商会”,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全靠县衙那点子香火情分撑着。
然而,到了辰时三刻,随着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响,陆记的大门轰然大开。
没有大盛朝传统的舞狮放炮,也没有伙计在门口卖力地吆喝。只见韩文清一身利落的灰布长衫,双手负在身后,带着十名穿着干净、前襟印着“盛世”二字布号衣的流民汉子,目不斜视地在门口排成两列。
那十名汉子,正是第一批进驻百工坊的灾民。如今他们脸上没了先前的菜色,个个挺胸叠肚,手里捧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
韩文清上前一步,对着四周看热闹的百姓和远处的轿子微微一揖,声音清朗洪亮,带着流云书院首席弟子特有的底气:
“奉临桂县衙谕,盛世商会感念天恩,于城西设坊安置流民,以工代赈。今,第一批‘翡翠冷熏膏’奉旨督办大成。此物不入寻常市井,不登下等柜面。”
韩文清折扇一收,直截了当地伸出一根手指:
“盛世商会总号,每日仅解封一十盒。每盒,独资白银一两六钱。概不赊账,非请莫入。”
轰!围观的街坊和远处的掌柜们瞬间炸开了锅。
“一两六钱银子一盒?!她抢钱呢!”“府城聚香阁最上等的一品红脂,撑死也就八钱银子一盒。她这路野方子做的药膏,竟敢要价一两六钱?”“还每天限量十盒?这陆家丫头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讥笑声、怒骂声瞬间响成一片。在大盛朝,一两六钱银子足够一户普通人家两个月的嚼用。一个刚成立的草台商会,一开口就给出了这等高不可攀的“天价”,在所有人眼里,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然而,面对满街的质疑,韩文清面色不改,只是冷冷地挥了挥手。
身后的汉子立刻掀开了托盘上的红绸。刹那间,一股在大盛朝从未出现过的、纯粹到极致的清凉香气,顺着西街的过堂风,毫无征兆地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那不是用大量动物油脂和浓烈麝香硬熏出来的闷香,而是一种如同大雪初霁、高山顶上第一缕凉风吹过薄荷丛的冷香。在五月闷热的岭南毒夏里,这股香气一钻进鼻腔,周围那些满头大汗的百姓只觉得天灵盖猛地一激灵,连日来的燥热与胸闷竟在一瞬间消散了大半。
原本嘈杂的街道,诡异地安静了下去。
几位原本在轿子里看戏的胭脂铺老掌柜,脸色猛地一变,下意识地直起身子,死死盯着那白瓷盒子。他们做了大半辈子香料买卖,舌头和鼻子毒辣得很。这香气里面没有半点猪脂的骚气,更没有劣质菜籽油的油腻,清透得像是一汪山泉。
“这……这怎么可能?这是用什么底油熬出来的?”城南吴记的掌柜失声惊呼。
就在众人震惊之时,西街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一辆挂着“广盛源”黑底金字大招牌的黑漆双辕大车,在六名精壮护院的簇拥下,横冲直撞地停在了陆记大门口。车帘掀开,赵阔身穿一身崭新的蜀锦长衫,面带红光地迈下车来。
“哈哈哈哈!韩先生,老夫来迟了!”
赵阔人未至,笑声先到。他根本不看周围人的眼色,大步走到柜台前,从怀里直接摸出两锭黄澄澄的马蹄金,重重地砸在长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