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舒迈下马车的那一刻,险些被脚底下翻滚的热浪激得栽倒在地。他失魂落魄地站在百工坊那堵厚重的夯土大围墙前,看着眼前这座在短短一个月内拔地而起的庞然大物,只觉得那两尺厚的泥墙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正静静地等着将他们徐家百年基业彻底收殓。
往日里跟在他身后作威作福的护院,此刻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少东家,咱们东家和赵掌柜在二楼雅间候着呢,请吧。”
韩文清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木门前。他今日并未穿那身标志着流云书院出身的儒生宽袖,而是换上了一身极为利落的盛世商会灰布短打,腰间系着一枚沉甸甸的黑墨大腰牌,眼神清冷,再无半点昔日落第书生的寒酸与局促。
徐子舒死死地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带路。”
百工坊二楼的雅间内,井水湃过的酸梅汤正散发着丝丝凉气。
广盛源的大东家赵阔正大喇喇地坐在黄花梨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精细的象牙算盘,劈啪作响地拨弄着。而在他身侧的阴影里,陆倾城一身素白长裙,双手负在身后,正静静地看着窗外灕江上的过往货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刚进门的徐子舒。
“哟,这不是徐少东家吗?”
赵阔一见徐子舒,当即停下了手里的算盘,脸上堆起了一抹极其虚伪却灿烂的商贾假笑:“什么风把您这位府城的第一贵人,给吹到咱们临桂县的乱石滩上来了?快坐快坐,大牛,给徐少东家上一碗上好的凉茶消消暑!”
听着赵阔那阴阳怪气的讥讽,徐子舒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刺破皮肉。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近乎毁灭的屈辱感,大步走到长桌前,将怀里死死护着的三份厚重红契,“砰”的一声砸在桌面上。
“赵掌柜,陆姑娘,咱们开门见山吧。”
徐子舒的声音沙哑,透着一丝穷途末路的绝望:“我徐子舒年轻气盛,这次在原料上栽在二位手里,我认了。明人不说暗话,如今聚香阁在府城的四大私焙坊里,挪借了八千两高利贷,招了四百名工匠,还压了三十家作坊的死猪脂。只要二位愿意抬一抬手,将手里垄断的那批薄荷叶和成品冰片分润我一半……不,三分之一即可!”
他死死盯着赵阔,一双眼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这桌上,是聚香阁在城南两个大作坊的质押红契,外加徐家在桂州府经营了五十年的‘三大香料关隘通行令’。只要你们点头,这些东西,今日便改姓盛世商会!”
看着桌上那几份在大盛朝香料界重逾千金的契据,赵阔的心尖狠狠地漏跳了一拍。
三大关隘通行令!有了这东西,广盛源的车队以后进出两广道,连一文钱的关税牙税都不用交,这等同于直接拿到了府城香料生意的半条命脉。
赵阔本能地下意识看向陆倾城。
然而,站在窗檐阴影里的陆倾城,却连头都没回。她只是伸出白皙的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窗台上摆着的一株翠绿薄荷,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雅间里缓缓响起:
“徐少东家,你是不是弄错了两件事?”
陆倾城缓缓转过身,那张精致如瓷器、却不带半点人间情欲的面庞暴露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让人骨髓发凉的寒意:
“第一,这三大关隘通行令,是桂州府衙给你们徐家批的‘特许红契’。若是我没记错,大盛律例,凡特许行商之权,私相授受者,等同于‘侵盗官银’,是要抄家流放的。你拿一份根本无法在官面上交割的死契,来换我手里真金白银买下来的薄荷原料,是觉得我们盛世商会的人,都不识大盛朝的律法吗?”
徐子舒脸色猛地一白,身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确实动了心思。那通行令在私底下可以当做抵押,但只要徐家缓过气来,随时可以去府衙报备“契据遗失”,到时候盛世商会拿着这几张纸去官府,反倒会被扣上一顶私吞官凭的罪名。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足不出户的十八岁姑娘,竟然对大盛朝最偏门、最黑暗的商律底层逻辑,洞悉得如此透彻。
“第二。”
陆倾城往前迈了一步,一双幽深如古潭的黑眸直视着徐子舒的眼睛,字字如铁:
“全岭南三府四十七家大生药商手里的薄荷与冰片,全是我们盛世商会和广盛源下大单包圆的。我们和药商签的是‘反向绝户契’,只要我们私自流出一两原料给第三方,我们要赔付药商整整十倍的违约金。徐少东家,你觉得你桌上这两个作坊的破砖烂瓦,抵得过我那几万两银子的十倍违约金吗?”
绝路。彻彻底底的绝路。
徐子舒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往下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代差的绞杀。
陆倾城用的不是什么阴谋诡计,她用的是一套在封建行商眼里近乎于“天神法则”的现代资本契约链条。她把每一条法律、每一个漏洞、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死死地编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不管徐家怎么挣扎,每动一下,那资本的绞索就会在脖子上勒得更紧一分。
“那……那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徐子舒终于崩溃了。他歇斯底里地低吼着,像是一只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野兽:“不卖薄荷,聚香阁下个月十五就交不出货!拿不到回笼的现银,通达钱庄明天就会封了我的作坊!到时候我徐家大网一破,我爹纵然拼着这条老命不要,去走府台大人的路子,也定要把你们百工坊给一把火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