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州府城通往临桂县的官道上,五匹快马正裹挟着滚滚黄尘疾驰而来。
为首的一人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补子官服,腰间系着代表从五品“布政使司理问”的铜烟色绶带。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色蜡黄,一双细长的三角眼里闪烁着一种在省城衙门里浸淫多年的阴鸷。他叫高士廉,是省城布政使分司里最擅长“查账掏底”的理问官,也是省城那位大人物手里最好用的一条“恶犬”。
“高大人,前方便是临桂县的界牌了。”
身侧一名精干的随从在颠簸的马上扯着嗓子高声道:“临桂县衙那个柳知县,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徐万海每年往省城送那么多孝敬,他竟敢用‘疑似通匪’这种烂借口把徐家连根拔了。这不是在打咱们家大人的脸吗?!”
高士廉勒了勒马缰,看着前方渐渐显露出来的县城轮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刻薄的弧度:“柳知县?哼,一个七品流外官,借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掀徐家的桌子。本官看过了临桂县呈上来的折子,里面处处透着一股子精密的铜臭味。徐家在府城的产业在一夜之间被一家叫‘盛世商会’的新字号吃得干干净净,那些急了眼的债主不仅没闹事,反而联名保举这家商会。这里面,必定有一个懂得玩弄律法漏洞的行商高人。”
高士廉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寒芒。他这次领命前来,徐万海的死活他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徐家留下来的那个巨大的规费窟窿,到底能不能从这家新崛起的“盛世商会”身上成倍地榨出来。
如果这家商会不识相,那这布政使司的法办红头文件,随时能让临桂县城变成一片血海。
然而,当高士廉的马队转过城西的最后一道山口、踏上临桂县西郊的乱石滩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整个人猛地愣在了马上。
往日里荒凉贫瘠、只有流民聚集的乱石滩,此时竟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江滩上,两百多个精壮的流民汉子正扎着裤腿,抬着巨木和夯土石夯,随着粗犷的号子声将一堵高大巍峨的夯土大围墙生生向前推进了三十丈。而在那堵足有两尺厚、高达一丈的围墙内,密密麻麻地搭建着整整二十四座巨大的草棚。
每一座草棚下,都有一口由熟铁打造、工艺极其复杂的“复式大蒸汽锅炉”正喷吐着滚滚白烟。
“呼哧——呼哧——”
风箱的拉动声、炭火的爆裂声、还有那二十四口大锅炉里沸腾的水汽声,汇聚成一种在大盛朝从未出现过的、带着近乎野蛮力量的工业轰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纯净薄荷香气,那味道之霸道,连烈日下的滚滚黄尘都被生生压了下去。
上百名穿着统一藏青色新号衣的府城香匠,正如同精密的木偶一般,在各自的锅炉前各司其职。净料、烧火、看印、接液,没有任何一个人交头接耳,没有任何一个人拖泥带水,整座百工坊就像是一个由血肉和钢铁组合而成的庞大机器,在夕阳下疯狂地吞噬着成车成车的绿草,吐出一盒盒折射出翡翠绿光的“二代琉璃香”。
“这……这是个什么行当?!”高士廉身后的四名随从直接看傻了眼,连□□的官马都因为那二十四口巨型锅炉排出的蒸汽轰鸣而有些惊恐地嘶鸣起来。
就在高士廉面色阴晴不定的时候,百工坊那扇沉重的大铁门缓缓打开。
陆倾城换上了一身极为正式的月白交领官制缎裙,发髻上破天荒地插了一根毫无杂质的羊脂玉簪,整个人显得华贵而冷艳。在她身侧,柳知县穿着七品补子官服,微笑着立在一旁;韩文清和赵阔则像两个最忠诚的家臣,一左一右地护卫在陆倾城身后。
“临桂县知县柳同道,见过省城理问高大人。”柳知县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高士廉甚至没拿正眼瞧柳知县,一双细长的三角眼像是一柄锥子,死死锁定了陆倾城。
“你就是百工坊的陆东家?”
高士廉翻身下马,将手里的马鞭往随从怀里一丢,双手背在身后,踩着泥泞的步子慢吞吞地走到了陆倾城面前,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本官奉省城布政使大人手谕,前来稽查府城豪商徐氏涉嫌通匪一案。陆东家,你盛世商会好大的狗胆,在知府衙门的查抄大印落下来之前,就敢带着两百辆粮车去聚香阁‘搬空家产’,你可知‘侵吞反贼资产、隐瞒军资赃物流向’,在大盛律里是个什么罪名?!”
这第一句话,就是一顶能把人脑浆子打出来的政治大帽子。
跟在后面的赵阔听到“隐瞒军资”四个字,一双腿登时软了三分,胖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起来。
然而,陆倾城却连神色都未曾变动半分。她微微侧身,对着高士廉做了一个极其优雅的“请”的手势,声音清冷得没有半点烟火气:
“高大人一路鞍马劳顿,不如先随小妇人进工坊喝杯清茶。至于大人所说的‘侵吞资产’……韩先生,把昨夜连夜赶制出来的‘岭南税赋三年规划折子’,给高大人过目。”
韩文清面带微笑,极其恭敬地递上了一本用明黄色绫缎包裹着的厚厚折子。
高士廉眉头一皱,在大盛朝,行商见了官老爷哪个不是先递银票和土特产?这陆家丫头一上来就递折子,倒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冷哼了一声,接过折子随手翻开,然而只看了一眼,这位见惯了省城大账目的理问大人,瞳孔却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折子上的每一页,都没有写任何求情或者辩解的话,而是用极其刺眼的红色墨水,列出了一排排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