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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厂房（第3页）

“产线布局。”林墨重复了一遍，“厂房租下来了，设备下周陆续到，但是场地跟标准厂房不一样，你的布局图得现场调一下。”

吴玉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热处理炉，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我这个参数还在跑，今天晚上要出一组数据。”

“两个小时，”林墨说，“就两个小时。我送你来回，不耽误你晚上的数据。”

吴玉叹了口气，把护目镜放在桌上，脱了白大褂。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炉子，目光恋恋不舍，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

林墨差点笑出来。但吴玉的这种较真，恰恰是她最信任的东西。

到厂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吴玉站在厂房中间，手里拿着他画的产线布局图，眉头皱得死紧。

“这个层高比我设计时预估的矮了四十公分。”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横梁，“热处理区的排烟管道会卡住，原来的方案做不了。”

“能不能调整？”林墨问。

吴玉没回答。他开始在厂房里踱步，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嘴里念念有词。林薇靠在墙上看着他，小声跟陈宇嘀咕了一句：“他要走多少圈？”

“别打岔，”陈宇小声回她，“他在算。”

吴玉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忽然在东南角停住了。

“把热处理区挪到这里。这边的天花板没有横梁，排烟管可以做到最大口径。”他转身看向西北角，“原材料库挪到那边，靠近货梯，进出方便。但是中间这片区域——原来的加工区——全部要往东移两米，给热处理区让出空间。”

他在布局图上飞快地画着，线条弯弯曲曲，但每一条线都有它的道理。林墨凑过去看，发现他把每一个工位之间的距离都标好了，精确到厘米。

“吴工，这个距离——”

“设备操作半径加安全距离加人员通行空间，”吴玉头也不抬，“少了哪一样都不行。”

重新调整布局花了将近三个小时。陈宇拿着卷尺在地上标记位置，林薇用粉笔画出每一台设备的轮廓，王辉在旁边帮忙扶尺子。吴玉站在中间，像指挥一个大型交响乐团的指挥家，每一个手势都在决定着厂房里每一个物件的位置。

太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从西窗打进来，照在满地的粉笔线上。厂房里到处都是他们的脚印——灰的、湿的、粉笔灰的、油污的，叠在一起，像一幅乱糟糟的现代画。

吴玉画完最后一条线，把粉笔丢给陈宇，退后三步看了看整体布局，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了。”

“这就完了？”林薇揉了揉手腕，她的手指上全是粉笔灰。

“完了。”吴玉说，“设备按这个位置进，差两公分你们找我。”

林墨站在厂房中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粉笔线和标记。这里以后会是热处理区，那里是加工中心，远处是成品区。每一块区域都是一个承诺，每一个标记都是她们欠下的债——对雨思的承诺，对彼此的承诺，对未来的承诺。

她拿出手机，对着满地的线拍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后来在腾飞被夺走之后，她看过无数次。每次看到这张照片，她都觉得那天的阳光真好，好到让人想哭。

那天晚上，他们五个人在厂房门口分吃了一袋凉透的包子。吴玉咬了一口，说了句“这个馅儿味道不对”，然后还是把剩下的半个塞进了嘴里。

陈宇在角落里找到一个旧水龙头，拧开冲了冲手，水花溅了林薇一裤腿。林薇骂了他一句，然后自己也笑了。

那是林墨记忆里，他们最后一次一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