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春桦代管财务部,每天上午去财务室看账,下午处理总经理的事务,晚上加班补白天落下的工作。林墨有两次夜里路过她办公室,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财务报表和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组织架构图。第二次林墨没忍住,敲了敲门框把她叫醒,说了一句:“财务总监的人选必须尽快定。你再这样撑下去,身体先撑不住。”
马春桦揉了揉眼睛,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简历递给她。
简历上的人叫杜毅,四十五岁,注册会计师,注册税务师,上一份工作在华东一家中型制造企业做了六年财务总监。履历不算惊艳,但很扎实——从成本会计一路做到财务总监,制造业财务的每一个模块都亲手做过。离职原因是上一家公司被并购,新股东带了整套财务团队入驻,原有团队全体离职。
“猎头推了三轮,我面了两次。”马春桦说,“这个人不是赵峰那种‘财业结合’型的。他不会跟你讲大词,不会画大饼,但他有一个赵峰没有的东西——他做过的每一笔账,都经得起审计。”
林墨把简历看了一遍,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在上一家公司做了六年,离职的时候新股东想留他,他自己走的?”
“对。他说了一句话——‘要么给我独立审计权,要么我不干。’新股东不愿意放权,他就走了。”
林墨把简历放在桌上。“安排面试,我亲自见。”
杜毅来面试那天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浅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拎着一个用了很多年的黑色公文包,拉链上磨出了黄铜的底色。他坐下来之后先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放在桌上摆正,然后才抬头看林墨。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稳。林墨在面试中问了一个问题:“你上一家公司被并购的时候,新股东想留你,你为什么走?”
杜毅想了几秒钟才回答。“财务总监在一个公司里只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老板,不是股东,不是董事长——是制度。如果制度可以随便推翻,那我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没有任何意义。新股东想给我保留一个副总的位子,但没有独立审计权。没有审计权,财务总监就是摆设。摆设的位子再好,我不坐。”
面试结束后,林墨对马春桦说了一句话:“这个人,可以用。”
杜毅入职第一周没有做任何改革。他把赵峰留下的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凭证到报表,从ERP系统的操作日志到银行流水记录,一笔一笔对。翻完之后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三行字:账实不符需逐项清理;ERP财务模块多处配置错误需重设;财务部人员专业能力待评估。
第二周他开始找财务部的人一个一个谈话。不是赵峰那种“顺便路过”的闲聊,而是正式的一对一面谈,每个人的谈话时间都安排在半小时以上,每个人都要回答同样的问题——你现在具体做什么工作?你对自己的工作结果负责到哪一步?你觉得自己在专业上最需要提升的是什么?成本会计老孙谈完之后出来,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这个新来的杜总,查户口的。”出纳小周谈完之后眼睛有点红,因为她答不上来“你经手的现金日记账和银行对账单差了多少钱”,杜毅没有批评她,只是说了一句“明天开始我教你做银行余额调节表”。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想哭——不是因为被刁难,而是因为入职两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第三周,杜毅开始在晨会上发言。他的发言方式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华明说话是下指令的——做什么,谁做,什么时候做完。马春桦说话是提问的——这个数据怎么来的,这个风险有没有考虑过。赵峰说话是画饼的——等将来某一天,等条件成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杜毅说话是列表的——本周财务部完成了五项工作,发现了三个问题,下周计划解决四个事项。每一项后面都标了数字:金额、天数、条数、百分比。他不做任何价值判断,只陈述事实。有一次晨会上老郑提了一句“ERP系统的付款审批还是慢”,杜毅回答说“财务部上周的付款审批平均时效是三点四小时,超标零点四小时,已经在调整中”。老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有数就好。”
第五周,杜毅开始推制度。他没有像赵峰那样写PPT造声势,也没有像符婷那样把制度草案发到群里征求意见。他只是在管理层例会上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桌面上,说了一句:“财务部拟了三项制度,请各位看一下。有问题提,没问题下周开始执行。”林墨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第一项是差旅费报销制度,各项费用标准按照不同级别的员工分了不同的额度,每一项都标注了参考来源:同行业平均水平、本地物价指数、公司过去一年实际支出的分析数据。没有一句“这个标准是拍脑袋定的”。第二项是供应商信用管理制度,对现有供应商进行信用评级,不同信用级别对应不同账期和付款方式,评级标准透明公开。第三项是固定资产管理制度,重新划定了固定资产和低值易耗品的界限,超过一定金额的采购必须走固定资产审批,不能混在原材料里一次性核销。
林墨看完之后没有提任何意见,只说了一个字:“好。”林薇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拿着那份制度文件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她的采购部是这三项制度受影响最大的部门:差旅费标准直接限制了她手下采购员的出差待遇;供应商信用评级意味着供应商不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固定资产审批把金额门槛卡得很低,以后很多设备的采购再也不能绕道走了。但她什么也挑不出来——杜毅的每一项条款都附了数据依据,每一项标准都列了行业对标。跟赵峰那些漂亮但经不起深究的方案不一样,杜毅的东西不漂亮,但每一行都踩在实处。
散会之后,林薇在走廊里和杜毅擦肩而过。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手里的一张表格,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默算表格里的某个数字,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他。这个男人不上道。林薇在脑子里给杜毅贴了标签,推开采购部的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