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屽把季淮拽到自己身后,双手握刀,刀尖点地。秩序领域全开,银白色的光纹从刀尖扩散成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将两人全部罩在其中。钟声撞在领域边界上,碎成了无数片细小的声屑,每一片都落在他握刀的手背上,划出一道极浅的血痕。
夏至收了钟王,弹第二枚。紧接着第三枚,第四枚——四钟同鸣。宋屽退了半步。不是他想退,是脚下祭坛的汉白玉在钟声中裂开了一道缝,他踩在裂缝边缘,不得不退了半步。但他握着刀的手没有抖。
夏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五枚钟响了,紧接着第六枚——六钟同鸣。那声不是编钟该有的声音,是夏至用自己手指上六根青铜弦把六枚编钟强行调成了同一个音高——钟王深沉,章钟清亮,四枚辅钟在中间填上所有过渡音阶。六钟共振的瞬间,整座祭坛的汉白玉全部裂开了,不是碎,是裂成了一张巨大的青铜地纹图——二十四节气纹全部从地面浮现,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宋屽的秩序领域碎了。银白色的光屑散落在脚边,他半跪在地上,单手撑着刀柄,没有倒。他抬头看着夏至,嘴角有一丝血线——不是被打出来的,是咬牙咬出来的。
“第五章。还要接吗。”
“接。”
宋屽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左肩的旧伤在谷雨的调和之后没有再扩散,但刚才六钟同鸣的压力全部被他用秩序领域硬扛了下来,左腿在微微发抖。季淮从他身后走出来,和他并肩站在编钟正下方。
“第六章我来。”季淮说。
夏至低头看着他。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意外——不是轻视,是认真。“你不会武。上台之前连钟铭都需要靠天赋解析。第六章是——日短星昴。阴生阳死。你接不住。”
“我知道。”季淮从口袋里掏出了所有道具。雨水碰铃、惊蛰鼓槌残片、春分琵琶弦、清明柳枝、谷雨箜篌弦、立夏鼓槌、小满麦穗、芒种唢呐弦。八样道具,八位神明。他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在地上,在编钟阵列的正下方排成一行,“我一个人接不住。但他们都来了。雨水说碰铃可以制造高频振动,惊蛰的鼓槌能唤醒沉睡的东西,春分的琵琶弦能维持平衡——八位神明,八件信物。夏至,你不是在考我们。你是在考我们有没有替他们带话。立夏的鼓点我搭档记住了,芒种的唢呐弦在我口袋里,小满的麦穗还差一场风才能定浆——你不是孤立无援的王者。他们都是你的兵。”
他手掌按在那根立夏鼓槌上,敲了一下地面。鼓槌落地的一瞬,撼天鼓的音刃从地面反弹而起,撞在第一枚编钟上。那枚钟被撼天鼓的音刃击中,嗡地响了一声。不是夏至弹的,是立夏的鼓槌替他弹的。
紧接着,雨水碰铃自动振响。春分琵琶弦在地面上绷成一条直线,两端各搭一枚编钟,弦身共振,把两枚钟的音高调成了完全一致。谷雨箜篌弦缠上宋屽的左臂,将刚才六钟同鸣造成的体内失衡一帧一帧调和归位。清明柳枝往地面一插,淡青色的清明雨在钟阵中洒下来,雨水冲掉了编钟上积着的铜绿,钟身上的铭文全部亮了起来——不是被祭天仪式激活,是被雨水洗出来的。小满麦穗沉在最末那枚章钟的钟口正下方,麦穗灌浆的淡金色光晕从钟口往上漫,把整座编钟阵列染成了麦田的颜色。芒种唢呐弦被季淮拈起来放在唇边——他不会吹,他只是对着弦说了一句话,那根在当归底下埋了一千年的芦苇弦忽然自己响了。不是乐音,是百草破土的声音,一千株草药同时在地底生根,把祭坛裂开的汉白玉缝隙填满。
夏至站在那里,六根青铜弦在他指尖轻轻颤着。他看着面前排成一行的八件信物,看着那根自己会说话的芦苇弦,看着立夏鼓槌敲出的撼天鼓音刃在编钟之间来回弹跳,看着清明雨把二十四节气纹从地面上重新托回半空中——所有的钟,一共六枚,在没有任何人碰触的情况下全部响了。不是他弹的,不是季淮敲的,不是宋屽砍的。是雨水碰铃的共振、惊蛰鼓槌的低鸣、春分琵琶弦的对称、清明雨的显形、谷雨箜篌弦的调和、立夏鼓槌的撼天、小满麦穗的知足、芒种唢呐弦的守望——八位神明用各自的方式,在夏至的祭坛上替他敲了一整套六章编钟。这是只有一个人能弹的乐章,被他们拆成了九个人的合奏。
夏至把双手缓缓拢回袖中,六根青铜弦从他指尖滑落,一根一根地缠回腕间,恢复了那个端正到近乎刻板的王者的站姿。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着台下两个人和八件信物说出了一句和他王者身份完全不符的话:“立夏那个傻子。撼天鼓练成了也不早点托人带话。”他低下头,把脸藏在宽大的玄色袖口后面,肩膀在发抖。哭不是哭,笑不是笑。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忽然听见了同门师弟的鼓声。
季淮把立夏鼓槌从地上捡起来,槌头上的红绸在钟阵余韵里还在轻轻飘动。“立夏说,他一个人擂不了第三通鼓。你大概也弹不了第六钟。缺的不是力,是人。”宋屽从地上撑刀站起来,左臂缠着谷雨的箜篌弦,弦上的银光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那根调和之弦在刚才六钟同鸣时替他扛了最重的一下,弦身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痕,但没有断。
夏至把袖子从脸上移开,眼睛微红,但神色已经恢复。“第六章。日短星昴——阴生阳死。这一章本来就是所有人一起弹的。我所有前任都没弹过第六章,因为没有那么多神明愿意来。”他把双手从袖中抽出,十指全部张开,将六根青铜弦重新缠紧,“现在有了。”
第六章开始了。六枚编钟全部归位,六角阵列缓缓转动,二十四节气纹在祭坛上浮空环绕。夏至的手指拨动第一根弦——钟王低鸣。雨水碰铃自己响了第二声。惊蛰鼓槌残片在地面上弹跳了一下,敲出了第三个节奏点。春分琵琶弦两端搭着的两枚钟同时发出一个完全对称的和弦。谷雨箜篌弦在宋屽左臂上收紧一分,将刚才所有体内失衡的余震全部调平。立夏鼓槌被季淮握着敲了一下祭坛边缘——撼天鼓的音刃精准切入编钟阵列,把散开的音波重新聚拢。芒种唢呐弦在无风的空气里忽然被吹响——不是季淮吹的,是风自己经过芦苇弦时发出的。最后一个音落在小满麦穗上,麦粒在淡金色的光晕里全部展开,二十四节气纹在祭坛正中央聚合成一个完整的圆。夏至六钟同奏,不是用青铜弦,是用的掌心。他双手按在钟阵两侧最末的两枚钟面上,用掌心把所有的钟声压成了一体。第六章——日短星昴,阴生阳死。不是王者独奏,是九人合鸣。
夏至收回双手,十指上缠着的青铜弦全部松了下来。他把手拢回袖中,转身望向祭坛后面的远山。山脊线在正午热浪中微微扭曲,隐约能看到另一座祭坛——那是立夏的点将台。“《单刀会》的鼓点,”夏至忽然开口,“他擂第一通鼓的时候漏了一拍。每次擂到第八节都会漏——他在等我补。我不补,他就一直漏。告诉他,现在我补了。”
【副本:夏至】
【通关条件:已满足】
【隐藏成就:九人合鸣,六章全奏】
【获得道具:夏至编钟铭文拓片】
【效果:将拓片贴于任意固体表面,可在此表面周围生成一个持续三分钟的绝对肃静领域,领域内所有音攻类技能无效化。每个副本仅可使用一次。】
【备注:夏至从章钟上亲手拓下来的。他说这张拓片本来是祭天用的,给你是保命用的。“别让你搭档再用刀硬扛钟鸣了——再硬的刀也扛不过六钟同奏。下次让他用脑子。”】
【寄语(夏至):“我师兄夏至说他有三个没想到:一是没想到立夏的撼天鼓真的练成了;二是没想到芒种的红盖头被你们掀了;三是没想到有人能把八位神明的信物凑齐还用来替一个王者奏第六章。他说他不是王者,他只是个唱《单刀会》的正生。关公不是靠青龙刀赢的,是靠身后的士卒。你们是他千年来第一批真正的士卒——不是部下,不是臣子,是站在编钟正下方和他一起抬头的人。”】
传送光芒亮起。季淮把八样道具一件一件收回口袋,宋屽把短刀插回腰间,左臂上的谷雨箜篌弦已经松了,他把弦取下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递给季淮。“弦上有裂纹。还能用一次。”季淮接过来看了一眼,裂纹极细,从弦头往弦尾延伸了不到三分之一。他把箜篌弦收好,跨进传送通道之前回头望了一眼。夏至站在祭坛最高处,双手拢在玄色深衣的袖中,面朝远方立夏点将台的方向,正在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哼一段《单刀会》的第一句词。
回到驻地的时候,季淮发现自己的耳朵还在嗡嗡响。不是受伤,是六钟同鸣的余韵还没从骨膜里散干净。苏小蛮照例在走廊口等着,看到他回来,正要问“夏至副本难不难”,被宋屽一个眼神拦住了。那个眼神的意思苏小蛮读懂了——别吵,他在听钟声。苏小蛮没说话,只是踮起脚尖把一套干净衣服塞进季淮手里,然后转头问宋屽:“你的绷带呢?”
宋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绷带在六钟同鸣的时候被音压震松了,从领口边缘滑出来一截。“我去找林秋水。”季淮伸手抓住他的右腕。“你的刀也给我。我去帮你磨。”
宋屽看着他。季淮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静、理性、数据分析脸。但他攥着刀鞘的力道比平时大了几分,刀鞘上的皮扣被他的手指捏得微微变形。“第三章你说你在台下,他才安心。我本来不信——现在信了。所以你的刀给我,你去处理伤,我去磨刀。”
宋屽沉默了片刻,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连鞘一起放进季淮手里。“磨的时候别碰刀刃。裂痕旁边有倒刺。”季淮接过刀,转身往工具室走。走出两步,听到宋屽在背后说了一句——“你刚才在台上摆道具的时候,我没想过你会帮我接第六章。但你接了。”季淮没回头。“你每次都说别跳坑,但每次跳的时候都会把底下的人先托上去。我在谷雨副本说你不肯拿最珍贵的记忆换治疗——你最珍贵的记忆不是那五段。是你每次回头看我还在不在。”
工具室很安静,季淮把宋屽的短刀放在磨刀石旁边,没有马上磨。他坐在那里,看着刀身上那道从祠堂门槛上刮出来的裂痕,想起宋屽第一次把他拽进祠堂的时候——那时他还在想,这个从天而降的扫把星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滚出他的副本。现在他在想,如果有一天宋屽真的滚了,他大概不会一个人走下去。
他把磨刀石翻了个面,开始磨刀。窗外模糊的光影还在晃,走廊里有苏小蛮追着萧锐喊“你说过要教我擂鼓的”的声音,林秋水的药碾子在隔壁发出规律的碾磨声。一切都在继续。下一个副本是小暑,小暑是武丑,竹笛,善使诡计,最不按常理出牌。他的考验是识破戏法。季淮把磨好的刀放在桌上,刀锋在冷光下泛着凛凛的寒芒。他在心里默默排了一下——春季六神,夏季过了立夏、小满、芒种、夏至,还剩小暑和大暑。然后是秋季六神,冬季六神。还有十二位神明在前方等着。十二位,十二种乐器,十二段人生。他口袋里已经有了九样道具。还差十五样。他不急。因为那个在他每次回头时都会在的人,刚才在夏至的祭坛上,用一条缠了绷带的左臂替他扛住了六钟同鸣。而他替他接住了第六章。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