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淮把碰铃收进口袋,在温泉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他浑身湿透,不知道是温泉溅的还是汗浸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宋屽把刀收回鞘里,左肩的绷带又被汗浸透了,但这次他没有用手去按——谷雨调和之后,旧伤虽然还在,但已经不是那种会随时撕裂的疼了。
大暑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大钹搁在脚边,钹面上还残留着混沌残渣被震碎之后飘落的黑色细屑。他伸手把那些细屑拍掉,从腰间解下一个皮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把酒囊递给宋屽。宋屽接过酒囊喝了一口,又递给季淮。季淮喝了一口,是黄酒,和大暑石桌上那坛一样的琥珀色,入口绵软,落肚滚烫。他把酒囊还给大暑,大暑接过去又灌了一大口,仰头哈哈大笑。那笑声洪亮得像又敲了一次大钹,震得温泉边的蕨类叶子都在抖。
“痛快!”他把酒囊往腰间一挂,“你们俩——以后每个大暑都来!老子备酒,备最好的黄酒!在山上闷了上千年,头一回三招之内把混沌揍趴下!”他顿了顿,“立夏上次托人带话,说他那面鼓能敲第三通了。夏至也捎信来说他第六章终于有人接了。老子说你们这些文绉绉的——一个比一个酸,还得靠老子的大钹。”
季淮靠在温泉边的石头上,听着大暑洪亮的嗓音在山谷里回荡。他忽然想起雨水副本里那个七岁的小旦,雨水碰铃第一次在他口袋里震响的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这把碰铃会在大暑的温泉边,和一个花脸武神一起把混沌残渣震碎。从雨水到大暑,春季六神,夏季六神,已经走过十二位神明了。一半的路。
大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捡起石头上那面雷纹大钹,往宋屽手里一塞。“这面钹给你。不是白送——是换了你的酒。你刚才喝了老子的酒,钹是回礼。”宋屽接住钹,钹面雷纹在温泉蒸腾的热气里泛着暗金色的光。大暑又转向季淮,把皮酒囊从腰间解下来,塞进他手里,“你也拿着。酒不是什么好酒,但能暖胃。惊蛰那小子说你在雨里把外套给了雨水,冻得嘴唇发紫。以后哪个副本冷,灌一口——酒壮怂人胆,虽然你也不是怂人。”
季淮低头看着手里的皮酒囊,囊口还沾着大暑的掌温。他抬头看着大暑那张被酒气和热汗蒸得发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位四十岁的花脸不是不会说暖心话——他把暖心话全泡在酒里了。
大暑把他的大钹往肩上一扛,钹面在正午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下一个是立秋。立秋是秋季第一个——四十四岁,老生,文武,琵琶藏剑。他那人不好打交道,脾气又冷又硬,跟你们家这位面瘫有得一拼。”他冲宋屽扬了扬下巴,“别看他冷,他最见不得不把自己当回事的人。你搭档跳裂缝、帮你扛六钟、在我温泉边用碰铃震混沌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这种人在立秋那里能横着走。但你自己——”他又指指宋屽,“你不拿自己当回事,立秋会生气的。他生气不吼人,他就抱着他的琵琶坐在廊下,一遍一遍弹同一首曲子,弹到你认错为止。”
宋屽沉默了片刻。“他不会。”
大暑愣了一拍,然后爆出一阵大笑,震得榕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行!你小子有种——秋季那帮老家伙,一个比一个难缠。立秋四十四,处暑四十六,白露五十,秋分五十二,寒露五十四,霜降五十六。年纪越大脾气越怪,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怕寂寞。你们春季哄孩子,夏季陪打架,秋季——得陪他们坐下来。不用打,不用猜,不用识破戏法,就坐下来听他们说。”
季淮把大暑的酒囊挂在腰间。酒囊贴着之前宋屽塞给他的那包奶糖的位置,奶糖还剩好几颗,包装袋皱得不成样子。春季哄孩子,夏季陪打架,秋季陪老人坐下来说话——他从进入第一个副本开始就在做这件事,只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在“陪”。他以为自己在通关,在求生,在利用规则漏洞。现在他口袋里装着十二样道具,每一样都不是战利品,是神明递过来的手。
【副本:大暑】
【通关条件:已满足】
【隐藏成就:双钹共振,混沌根除】
【获得道具:大暑雷纹钹、大暑酒囊】
【效果:雷纹钹可与任意金属武器共振,在三分钟内将武器攻击力翻倍;酒囊中的黄酒每次副本可恢复一次体力。】
【备注:大暑说这两样东西是一对,不要拆开用。“钹是给他打架的,酒是给你暖胃的。你们俩一人一样,谁也别抢谁的。”】
【寄语(大暑):“老子不会写寄语,这条是立夏代笔的。立夏说,大暑让我转告你们三件事:一,他的钹和酒不是白送的,你们在他温泉边揍的那团混沌,是他压了最久的一只——比雨水那只大,比惊蛰那些地虫凶。你们揍完了他才说,是怕你们紧张。二,秋季第一个副本是立秋,立秋是他表兄。表兄那人什么都好,就是不肯说人话。你们多担待。三,下次来的时候多带点酒,他那酒囊看着不大,其实很能装——能装几斤是几斤,反正老子千杯不醉。”】
季淮把寄语关掉,转头看宋屽。宋屽正把雷纹大钹往腰间挂,钹太大,刀鞘旁边的皮扣挂不住,他试了好几次都没挂稳。季淮伸手帮他把钹扣在背后交叉的武装带上,拍了两下确认不会掉,然后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一个背着短刀和雷纹大钹的男人,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上台唱一出武戏。
“立秋藏剑。”季淮说,“大暑说他琵琶里藏了一把细剑,是落寞的中年剑客。秋季六个神明,每个都有一段过不去的坎。”
“嗯。”
“你刚才说‘他不会’。你是不是已经知道立秋的坎是什么?”
宋屽把刀从腰间解下来,用麂皮擦着刀身上那道被温泉蒸汽濡湿的裂痕。“大暑说立秋最见不得不把自己当回事的人。他还说立秋生气不吼人,抱琵琶坐廊下弹同一首曲子,弹到你认错为止。能把一首曲子弹无数遍,弹到人认错——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以前也遇到过不把自己当回事的人。那个人后来不在了。所以他才会对这种事有执念。”
宋屽把刀收回鞘里,站起来望向传送光芒的方向。秋季副本在前方等着——立秋的琵琶藏剑,处暑的二胡沉凉,白露的陶埙苍老,秋分的古筝不偏不倚,寒露的月琴清冷,霜降的云锣如冰。十二位春季和夏季的神明站在他们身后——雨水还在竹林里跳她的舞,惊蛰学会了写“哥哥”,春分把两枝花插在亭柱上,清明在河底弹那首未完的曲子,谷雨在老樟树下翻晒她母亲留下的记忆,立夏的点将台上撼天鼓声未歇,小满的麦田里麦穗又长了一茬,芒种把唢呐吹成了安魂调,夏至的编钟余韵还在祭坛上空盘旋,小暑的竹笛在戏台幕布后逗人发笑,大暑的酒囊在季淮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十二位神明,十二样道具。还有十二位在前面等着。他口袋里装着十二段被记住的人生。而他身边那个人,刚才在大暑的温泉边用雷纹钹和秩序领域替他接住了最重的那一下。这就够了。
传送光芒在石桥头亮起。季淮跨进通道之前回头望了一眼——大暑还站在石桥头,单手举着他的大钹,在正午烈日下冲他们挥了一下拳头,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钹声隔着传送通道的壁障传过来,被空间折叠成一声极轻极沉的闷响,像夏天的最后一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