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见一个人。”
秋姨那边没有立刻接话。茶水注入盖碗的声音沿着话筒传过来,细长而稳,像一根线被拉直。然后她说了三个字,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想好的节点:“该见了。”
苏晚晚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之前,傅衍之发来的那条消息还亮着——附件已读的标记变成了一行灰色的“已读”。她看着那两个灰字,看着自己名字的首字母“W”和对方的“F”在屏幕上被一道横线隔开。那道横线很细,但她觉得像一道裂痕,从屏幕左边缘延伸到右边缘,把两个字母分成了两个世界。
她站起来。没有去厨房,没有拧水龙头。她只是站在那里,等自己的呼吸平下来,然后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手指在保险柜的数字键盘上停了停。密码按下去的时候,指尖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像要把那些数字按进金属里。保险柜的门片弹开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嗒,像什么东西被咬断了。
她从里面抽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打开,直接塞进帆布包底层。又把那张照片的复印件——辛巳年秋——折好,夹进一本《家常菜谱1000例》的第两百页,和那页纸上印着的水晶虾仁菜谱叠在一起。菜谱的纸张泛黄了,被油渍洇过,边缘有些卷曲。她顺手从文件袋侧面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便签,上面是手写的地址——税务局的举报窗口。她把便签塞进外套内袋,指尖压了一下,确认它贴住了布料。
她站在镜子前穿好外套。那道裂痕从左下角蔓延至镜框边缘。她看着镜中自己的一张脸被那道细线分成两截——一只眼睛在裂痕左边,一只在右边,像两个人隔着一条河在对望。她伸手用指腹贴着那道裂纹。玻璃的边缘有一丝极细的锋利感,轻轻划了一下指腹,渗出一点红色。她低头看了看那道渗出的细线,用拇指把它擦掉了。指纹上留下一道很淡的红痕。
她拉上帆布包拉链的时候,指腹上的那道细痕在尼龙布料上刮了一下,刺痛感沿着神经传上来。她没有缩手,把包挎上肩膀,走到门口换好平底鞋,拉开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带着巷子里煎饼摊的葱油味和昨夜雨水残留的潮气。
她在门槛上站了几秒钟。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茶几上摊着那张记账单的复印件,“船舶证号”下面那三道铅笔画痕被窗外的光斜斜地切成明暗两段。茶几角上搁着一杯她没喝完的水,杯壁内侧贴着一个小小的水垢圈。
她没有去收拾。
关上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灰白的日光从楼梯转角处的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边缘模糊的光斑。她踩着那道光线走下去,脚步声在逼仄的楼道里回荡着,像有人在另一个房间里敲击同一级台阶。
走出楼门的时候,她看见巷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不是昨天那辆。这辆车车身上贴着“锦城市市政工程”的蓝色字样,挡风玻璃后的遮阳板放下来了一半,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引擎盖没有热气冒出来,排气管也不冒烟——停了一段时间。
苏晚晚没有放慢脚步。她沿着人行道往建设路的方向走,步子不紧不慢,保持着正常人的步频。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她偏头看了一眼面包车——没有挂车牌的后窗玻璃反射着一片灰白色的天空,什么都看不到。
她没有回头看第二眼。
建设路早高峰的人流已经散了大半,街边的店铺大多开了门。永和豆浆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正在低头抽烟,烟头的红光在灰白的日光下显得刺眼。她从他身边走过时闻到了红塔山的味道——浓烈的,带着一股干涩的烟焦气。
她没有加速。
进了建设路地铁站,她在闸机口刷了卡进站,没有立刻下扶梯。她站在闸机内侧的柱子旁边,低头假装翻包,余光扫着闸机外的方向。进站的人流稀稀落落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没有人从闸机外停下来,没有人拿手机假装打电话。
她等了将近一分钟,然后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里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噪声,几面隔间门都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她在洗手台前站了半分钟,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没有那道裂痕,完整的一张脸,眼眶底下有一层浅青色的阴影。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然后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拉开门走了出去。
坐上三号线往南方向的地铁,她在车厢中部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站定,没有坐下。车厢里人不多,一个穿校服的学生坐在座位上低头刷手机,一个抱孩子的中年妇女在另一头打盹。
她在火车南站下了车,刷卡出站后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片老旧居民区。单元楼的外墙刷过一层米黄色的涂料,被雨水泡过之后起了一片片黄色的鼓包,像皮肤上的水泡。她在第三单元的防盗门前按了按门铃,没有姓名标签,只有一颗灰色的按钮。
门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门开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门厅里,深灰色的抓绒衫,头发花白但剪得很短,脚上踩着一双旧棉拖鞋。他看着苏晚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
苏晚晚走进去。男人关上门,铁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锁舌咬住了门框。
“秋姨跟我说了。”他说,声音不响,像一台低转速运转的发动机,“你坐。”
她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坐下。阳台的玻璃窗上糊着一层旧报纸,遮住了大半的光线,房间里的天光昏暗得像黄昏。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的茶早就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深褐色的油膜。
男人在她对面坐下,没管那杯凉茶。他从沙发垫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信封很薄,边角被按得很平。
苏晚晚没有立刻拿起它。她看着那个信封,看着它被推过来时在茶几表面留下的一道细长的痕迹——灰尘被推开的痕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你看看。”
她拿起信封,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三折,纸张的边缘被反复折叠磨损得发毛,泛着灰白色的丝缕。
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