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朋友说,那个货运公司还在招司机,他想来天津看看那个货运公司行不行,要是行,他就把车卖了,在这上班,图个不操心,旱涝保收。
我听着我爸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
我爸是个相当能吃苦的人,虽然这几年当了小老板,却每天跟司机同吃同睡,丝毫没有老板的架子。
他在寒冷的冬天穿着军大衣跟车跑长途,在炎热的夏天窝在驾驶室里汗流浃背。
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和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
他这辈子几乎没享过什么福,挣的钱都花在了这个家上,花在了我的学费和生活费上。
而且我爸能屈能伸,生意不好做了,立马就打算放弃,去给人打工。
这个决定对他来说一定不容易,从一个养了十几年车的老司机变成给别人打工的司机,放下面子和身份去做这件事,是需要勇气的。
我立马就找到了那个公司的位置,发给了他,告诉他那个公司离我其实也不算远,开车也就半个多小时。他可以随时来,到时候一起过去看看。
我爸回复说行,要是去就提前告诉我,现在还没定,只是一个想法。
过了大概半个月,我妈跟我说,你爸定好了五一来天津,二十八号提前上高速,趁着高速免费的时候走,大概二十九号下午到你那。
听到我妈要一起来,我的心底竟然泛起一丝涟漪。
那丝涟漪很轻,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上投了一颗小石子,但它的波纹却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触动了那些我以为已经平静了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虽然已经隔着网络习惯了跟我妈正常的母子关系,我们也已经在那层关系里平稳地相处了好几个月,但一想到要见面,我竟然有了一种想要逃避的感觉。
我不知道我妈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我妈面对我会不会尴尬。
隔着网络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可以被文字控制,我们可以选择说什么不说什么,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关掉手机结束对话。
但见面不一样,面对面的那一刻,所有的表情、眼神、细微的动作都是无法掩饰的。
我害怕看到她的眼神,害怕在她眼睛里看到那种我不想看到的东西——也许是冷漠,也许是愧疚,也许是一种比冷漠和愧疚更让我难受的东西,一种我们都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默契。
我看着我妈发给我的消息,犹豫了半天回复道:“行,正好我放假,可以带你们溜达溜达。来的时候吃点晕车药。”
我妈隔了一会回复道:“知道,放心吧。”
那四个字平平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也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没有拒绝,没有找理由不来。
她愿意来见我,愿意和我爸一起出现在我面前,这至少说明她已经在心理上做好了准备,准备好以母亲的身份面对我。
日子很快就到了五一假期。
我提前给我爸发了我租房的位置。
我爸按照导航一路开到了楼下。
我爸到的那天已经晚上六点多,他们是二十八号一早五点多上的高速,二十八号晚上七点多在服务区休息了半宿,今天一早六点多出发的,前后开了一路开了二十多个小时。
我到楼下迎接他们的时候,心里有些紧张。
我的手心微微出汗,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一些。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黑色的本田CR-V缓缓驶入小区,停在了楼下的停车位上。
引擎熄火后,车门打开了。
我爸先下车。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他下车后笑着看着我,朝我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小,拍得我肩膀往下一沉。
他说:“小子,又瘦了。”
我笑了笑,说:“工作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