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她爱吃草莓。
以前每到夏天,她总会买一些回来,洗干净了放在白瓷碗里,一颗一颗地吃。
我称了一斤红的,拎着上了楼。
到家的时候才七点多。
我爸正坐在沙发上喝茶,我妈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炒的声音混着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从厨房窗台那边传过来。
晚饭已经做好了。
她炒了两个素菜,还蒸了一条鱼。
我把草莓洗了,装在白瓷碗里,放在茶几上的角落。
我爸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她最后端着一个汤碗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茶几上那碗洗好的草莓,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的时候天还亮着——才七点半,五月傍晚的天色还残留着一片浅橘色的光。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片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的天际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要出去溜达溜达?”我开口,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吃完饭散散步,消消食。”
我妈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水,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水面。
我爸先开了口。他靠在沙发上,头也没回:“我不去,你们去吧。腰有点酸,不想动了。”
我妈听了,放下手里的水杯,站了起来。她走到门口,弯腰换上了那双平底布鞋。那个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也没有刻意。
“走吧,”她说,“溜达一圈就回来。”
我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五月初的夜晚,微风里还带着一丝凉意。
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在还没完全暗下来的天幕下,橘黄色的灯光显得格外柔和。
花坛里的月季开了几朵,在路灯下能看出殷红的颜色。
我们沿着小区的水泥路慢慢地走着,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我们走得很慢。
一圈。
两圈。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能听到的只有脚步声——她的平底布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的轻响,和我运动鞋的摩擦声。
还有晚风穿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像是一首低沉的背景音乐。
花坛旁边有一棵银杏树,叶片在路灯下泛着浅绿色的光泽。她路过那棵树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这树长得这么大。”她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我听。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它算是粗壮,枝叶已经繁茂了。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种下的,也接不上她这句话。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影,和她一起把目光落在那棵树上,几秒钟,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又是一段沉默。
我的心里藏着很多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那些话像是一群困在笼子里的鸟,扑腾着翅膀,想要冲破那道门。
但我不能让它们飞出来,我知道一旦飞出来,一切都会被打破。
于是我只好让它们继续关在那个笼子里,让它们扑腾,让它们撞击笼壁。
我能感觉到她也有话想说。
我能从她沉默的节奏里、从她走路的速度里、从她偶尔瞥向远处的目光里,感觉到她内心的不平静。